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体制的僵化。
“条条…”苏泽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
它意味着垂直的、自上而下的严密控制,专业领域内的绝对权威与资源垄断。
工部都水司的逻辑,不就是典型的“条条”思维吗?天下工造,唯我独尊,地方只需按需申报,由中央统一规划、统一生产、统一调配。
听起来高效,整齐划一。
是不是很熟悉?
苏泽想起了后世那个庞大的北方邻居,那个以强大重工业体系傲视全球的“巨熊”。
它的解体崩塌,后世众说纷纭,常归咎于“计划经济”的失败。
但苏泽在穿越前研读那段历史时,却有着更深一层的体悟。
计划本身或许并非原罪,真正勒死经济活力的,是那无所不包,僵化凝固的“条条”枷锁!
在那个体系下,庞大的中央部委(条条)掌握着几乎所有的生产资源,技术标准和分配权力。
地方(块块)沦为纯粹的执行者,毫无自主性可言。
这套体系,在战时自然是效率十足。
可一旦脱离战时,民众开始需要个性化民用产品的时候,就无比的僵化了。
一个边疆的工厂想改进一个螺丝钉的工艺,需要千里迢迢向莫斯科的某个部委申请,等待层层审批。
需求的细微变化无法被灵敏捕捉,技术的迭代在官僚体系下迟缓无比。
整个经济体如同一台庞大却锈蚀的机器,每个部件都被“条条”的螺栓紧紧禁锢在预设的位置上,丧失了自我调整和适应市场的能力。
最终,这台机器在日益复杂的世界面前,轰然解体。
反观他记忆中的祖国,那场经济腾飞奇迹,其澎湃的动力源泉之一,恰恰在于打破了“条条”的束缚,释放了“块块”的活力!
而这份活力的种子,并非在开放那一刻才种下。
苏泽清晰地记得,在更早的艰难岁月里,那位伟人便极具远见地反对过度强调“条条专政”。
这也是他和另外那位领导人,那位信奉苏式块块专政的,信奉技术官僚治国的领导人,在治国路线上的根本分歧。
那位伟人,除了是看到了北方邻国的僵化体制外,也是对技术官僚本能的不信任。
技术官僚听起来很好,实际上也是一种垄断和特权,也会诞生出一个凌驾于人民上的阶层。
那位伟人心目中的世界,是“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所有人都能上能下,抗上锄头能种田,拿起扳手能生产。
诚然,这个理想太过于超前,如今大明更是可望不可及。
但正是这种革命者的理想,那位伟人力主“两条腿走路”,在建设强大中央工业体系(条条)的同时,有意识、有组织、有政策支持地向地方放权,鼓励地方依托自身资源,发展“五小工业”(小钢铁、小煤炭、小水泥、小化肥、小机械)。
这绝非放任自流,而是在中央战略引导下,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空间。
正是这些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成长起来的、看起来可能有些“土气”和“分散”的地方工业(块块),在后续的改革浪潮中,如同遍布大地的种子,遇水则发,迅速演变成星罗棋布的乡镇企业!
它们机制灵活,贴近市场,反应迅速,对需求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它们没有“条条”的傲慢与僵化,只有求生存、求发展的本能与闯劲。
正是这股来自基层、来自“块块”的汹涌澎湃的活力,与后续开放的东风结合,共同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迹。
没有当年那场反对“条条专政”、为地方工业基因埋下种子的战略布局,后续的腾飞地基绝不会如此深厚。
历史已经证明了!
绝对的“条条”统治,终将窒息生机。
而适度放权、激发“块块”活力,虽初期或有混乱、重复之嫌,却能孕育出难以想象的创新动力与适应能力,是经济体保持韧性与繁荣的关键。
夷陵的诉求,不正是在重演历史的关键一幕吗?
三峡航道独特而凶险,工部在运河里航行的经验再丰富,造出的“漕龙”也无法直接征服三峡的激流。
张元忭身处一线,最清楚需要什么样的船。
强令夷陵使用工部统一制式的漕船,无异于削足适履,不仅效率低下,更可能因船只不适航而付出人船俱毁的惨重代价。
这本质上就是“条条”不顾“块块”特殊需求,强行推行“一刀切”的恶果。
而且,更深一层看,夷陵不仅仅是要一艘船,更是在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利用新技术,结合本地实际需求,发展本地工业能力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未来大明经济格局中,那些充满活力的“乡镇企业”的雏形吗?
扼杀这个萌芽,就是扼杀未来大明经济版图上可能崛起的一个增长极。
京师各衙门,包括中书门下五房内部那些担忧,“他处效仿”、“靡费钱粮”、“匠人不足”,本质上仍是“条条”思维下的陈词滥调。
他们只看到潜在的混乱和资源分散,却看不到地方主动性与创造力的巨大价值,看不到因地制宜带来的长远效益,看不到竞争对技术进步的催化作用。
苏泽下定决心,暗道:“不能因噎废食。”
工部的专业性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当然要尊重,但绝不能成为压制地方的借口。
大明未来的强盛,需要的不仅是强大的中央权威,更需要无数个像夷陵这样能被自主探索的“块块”。
这关乎的,远不止一艘船,而是整个帝国经济的底层活力与未来格局。
如果一切都集中在“条条”,那资源都会集中在京师,集中在权力集中的地方,也和苏泽均衡发展的战略规划不符。
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两个大明,一个技术先进,商品经济发达的大明。
另一个则是落后的农业大明,一个地方经济困顿,人口人才流失,看不到任何发展机会的大明。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就会有一个大明站出来,反对另外一个大明。
思绪至此,苏泽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需要设计一个方案,既能回应工部对质量和效率的合理要求,维护必要的中央统筹,又能为夷陵这类有需求的地方,开辟一条生路。
一个在“条条”的框架下,为“块块”的创新和活力打开一道闸门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