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忭在正式上奏之前,已经给苏泽来过信了。
信是胖鸽子带来的。
信中详述了陶观弟子携新炸药之威,炸开数处淤塞礁石,夷陵至夔州段航道已初见通畅。
然而笔锋一转,苏泽看到了张元忭的执念。
张元忭抵达了夷陵之后,就一直想要建造苏泽构想中的蒸汽船,从夷陵逆流而上进入四川,打破对四川的商税赌约,完成苏泽对四川征收商税的目标。
当年苏泽上疏,对于四川商税的事情,和川中达成了赌约。
朝廷在夷陵税关对出川货物实行“缓征”政策——即根据入川与出川货物的比例差额减免税收。
当入川货物总量与出川货物总量持平时,夷陵税关将取消所有税收减免,对出川货物全额征税。
四川商人的倚仗,就是长江三峡险阻,长江水道很难逆流而上,而川中的货物则可以顺流而下运出。
情况确实是这个情况,张元忭到任之后,虽然他鼓励工商,但是入川货物的增长依然缓慢。
张元忭在信中写道:
“水道虽通,转运仍艰。峡中滩险流急,寻常漕船难御,纤夫伤亡无日无之。”
相反,四川的手工业原本就比较发达,而且产品的档次比较高。
随着大明整体的经济发展,四川的商品销量更好。
去年夷陵税关的统计,出川货物的增长速度,反而超过了入川货物的增长速度,这自然让张元忭忧心忡忡。
张元忭也想过办法。
在他赴任之前,苏泽就和他描绘过长江上遍布蒸汽船的场景。
所以张元忭到了夷陵以后,就出资悬赏,招募工匠们来制作蒸汽船。
但是夷陵地区在内陆,距离京师比较远,没有技术也没有材料,结果就是张元忭花了大量的银元,最后却没能弄出成果来。
后来张元忭从报纸上看到,工部的漕龙号在直沽试航,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张元忭明白,紧紧依靠夷陵自己的能力,无法建造蒸汽明轮船,于是他迅速致信苏泽,能否请求工部提供技术帮助,并请户部投资在夷陵建设蒸汽船工厂。
对于弟子这个请求,苏泽自然是支持的。
于是苏泽给张元忭回信,表示自己会在朝堂上支持他。
苏泽本来以为,张元忭不会遭到多少反对。
可苏泽这次却料错了。
张元忭的来信送到通政司后,苏泽让人送到内阁。
内阁则将张元忭的奏疏发往工部,然后就遭到了工部的强烈反对!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起草,以工部都水司整个部门的名义,向朝廷上奏反对。
苏泽看到了张文弼的奏疏。
他针对夷陵地方“请自设船厂”的动议,批驳得斩钉截铁:
“查各省漕务,船式规制皆有定例。工部设厂,工匠精熟,物料集散便利,成本远低于地方零散营造。”
“夷陵僻处上游,设厂靡费钱粮,徒增地方负担,且技术、管理岂能与专司相比?”
“所请断不可行。地方但有需用新船,当按例造册,报由工部营造司统一调拨。等因奉此。”
两方立场,针锋相对。
苏泽也明白,其实都水司的意见也有道理。
漕龙号试航之后,都水司已经建立工厂,成功造出了能在运河漕运通航的蒸汽明轮船了。
而且制造明轮船需要的原料和技术都在京师附近,都水司的工厂建造,成本确实更低。
但这已非单纯的“要不要造船”之争,其背后是更深层的治理逻辑碰撞。
是权力与资源的“条条”(中央垂直管理)与“块块”(地方自主权)之争。
张元忭的坚持,是典型的地方视角。
三峡航道有其独特的地理和水文挑战,急流、暗礁、狭窄水道,远非运河或近海可比。
他身处一线,深知工部按运河标准打造的漕船在此处如同笨象入溪,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
他渴望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认为只有扎根夷陵,才能深刻理解需求,才能造出真正适应三峡的船。
同时,张元忭也希望,能够通过技术转移,在夷陵建设一套明轮船的工业体系出来,带动夷陵地区的发展。
这是技术需求催生的“块块”自主诉求。
工部的驳回,则代表着“条条”的强硬逻辑。
在部堂大员看来,资源必须集中,标准必须统一,效率才能最大化。
分散设厂是重复建设,是资源浪费,更是对中央专业权威和技术管理能力的挑战。
他们手握天下工造之权柄,岂容地方另起炉灶?
公文里“靡费钱粮”、“岂能与专司相比”的字眼,透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张文弼能在直沽搞出漕龙号,那是工部体系内的成就,是“条条”的光荣,而夷陵想自搞一套,便是越界。
就连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内部,也有不少人都赞同工部。
苏泽就听到了几种声音:
“若允夷陵自办,他处效仿,如湖广、江西皆言其水道特殊,纷纷请设船厂,朝廷如何负担?工部又如何统管?”
“张元忭有干才,然夷陵一地,能聚拢多少精熟轮机之匠?工部积数十年之力,方有今日之匠官体系与营造法度,地方仓促为之,恐难成器,反误事机。”
苏泽很清楚,中书门下五房也可以算是条条之一,甚至是条条中的条条,所以对地方上的“僭越”想法,出于本能的反对。
但是苏泽却有不同的看法。
张文弼和他的工部同僚们,站在“条条”的立场上,维护着集中统管的效率与秩序,这逻辑本身在技术匮乏,资源有限的年代并非全无道理。
但苏泽作为穿越者,他看到的问题更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