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刘瑊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指着报表细项道:“阁老请看,生银进口量虽因期货定价趋于平稳,略有波动,但仍在高位。关键在于,回程的船,不再像以往那般‘轻装简行’了。”
他随即解释道:“以往生银贸易利厚惊人,海商为求快进快出,多利滚利,返航时往往只载生银,船仓空置泰半。彼时虽银流滚滚,但市舶司所征商税,实则大半只系于生银一项的抽分。对倭出口总额,增长甚微,甚至时有萎缩。”
张居正微微颔首,他对此弊病了如指掌。
巨额套利空间下,商人自然追求最速周转,哪有心思经营出口?
刘瑊继续道:“如今不同了。苏检正这期货通市之策,釜底抽薪。生银贸易的暴利被削去,利润压至仅够薄利运行之线。海商若想维持甚至扩大收益,再不能只盯着生银快进快出这一条路。”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出口商品名录上:
“逼得他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回程!必须想法设法将大明的货物销往倭国,填补运力,赚取那份‘薄利’之外的利润!”
“您看,棉布一项,本月对倭输出量较上月激增三倍有余!麻布、绸缎、瓷器、铁器、蔗酒,皆有显著增长。”
张居正听着,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一个‘薄利促实业’!”
“苏泽此法,看似削了生银之厚利,实则是断了投机取巧的捷径,迫使海商回归贸易本义。”
“以往空船往返,只图银利,于国何益?不过是富了少数豪商巨贾,肥了走私之徒的腰包,朝廷所得有限,并未有利润汇入大明。”
张居正的财商是极高的,他看出以往生银贸易的致命问题。
倭国的生银,归根到底,不过是倭国的一种矿产。
倭人自己都很少使用白银来贸易,他们的底层用的是铜钱。
倭国用矿产,换取了大明很多物资,利润其实是从大明流向倭国的。
张居正又说道:“如今生银价稳,利薄,海商为求生,自会竭力开拓商路,将我国富余之产输往倭地。”
“出口增,则工坊兴,机杼动,农桑亦得其利。朝廷所得,不仅是生银一项的铸币火耗及关税,更有这实实在在、品类繁多的出口商税!此税源,方是长久稳固之基。”
刘瑊连连点头:“阁老明鉴!此番变化,正合苏检正当日所言‘打破垄断,活水养鱼’之深意。”
“倭银公司再难独霸生银源头,众多海商为求生存发展,必深耕倭国市场。”
“假以时日,对倭贸易总额必远超往昔单一依赖生银之时,且结构更稳,朝廷税源更广。这期货市场,真乃点石成金之手笔!”
张居正说道:
“这石见银山总办崔文奎也是个人才,他能如此迅速地恢复石见银山的产量,又能够卡着商人的利润点给出合理期货定价。”
“这样的人才,怎么以往在工部默默无闻?”
面对张居正的询问,刘瑊也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杨尚书发掘,谁能知道崔文奎有这样的才能啊!?
不过此人现在也在为户部效力,张居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对着刘瑊说道::“告诉两市舶司,严密监控,尤其关注新出口商品之品类与数量。”
“凡有利于我朝产业者,当在税收政策上酌情予以便利,鼓励其扩大生产外销。此良性循环,务必维持下去。”
张居正又说道:
“近日来海刚峰已经派出监察御史,若是市舶司内出了蠹虫,户部绝对不能姑息维护,要配合都察院调查,明白了吗?”
刘瑊连忙说道:
“遵命。”
张居正寒气十足的说道:
“苏泽此法,大利于国。当坚持推行,不可因些许杂音而动摇,那些不开眼的家伙,无论是谁,无论职位多高,本官绝不姑息!”
-----------------
有关石见银山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倭国的局势依然复杂。
萨摩诸藩投靠了织田信长后,织田信长也不敢和大明开战,而是派出使者,向大明水师“请罪”。
这个“请罪”就很微妙了。
如果是投降,那就是“请降”了。
但是面对织田信长的“请罪”,水师提督李超不敢擅自决断,于是请示朝廷。
总参谋部和兵部一致认为,此时还没做好,对织田信长这个倭国第一大名开战的准备,不能因此开启战端。
这一次苏泽没有发表意见,内阁也同意了两边的意见。
最后,隆庆皇帝下旨,大明水师落锚种子岛,监督倭国萨摩诸藩落实《堺港条约》,但是不继续惩罚萨摩大名了。
就连罪魁祸首岛津家,织田信长派人送来了岛津家主岛津贵久切腹谢罪的尸体,但是又转手让岛津贵久的儿子继承岛津家主之位。
李超无奈,只能放弃进攻鹿儿岛,奉命在种子岛落锚。
见到这个局势,木下秀吉也上书向织田信长“请罪”。
木下秀吉向织田信长说明了自己占领石见的原因,同时又重申了自己织田家臣的身份,表示愿意继续作为织田家在堺港的代表,为织田信长采购军火。
而木下秀吉也提出,毛利家无道,希望织田信长能将毛利家的土地赐给他。
对木下秀吉这个“猴子”,织田信长同样无可奈何。
萨摩诸藩的走私贸易被大明封锁了,现在倭国对外贸易只能通过堺港。
织田信长同样离不开木下秀吉,没有木下秀吉搞来的武器弹药,织田家根本打不了仗。
织田信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木下秀吉的“请罪”,同时将原本毛利家的领地,封赏给了木下秀吉。
紧接着,木下秀吉又派遣新义组的大久保吉贵,前往倭国的京都,向倭王和倭国的公卿贵族们送上金银和粮食。
已经穷得快要饿死的倭王大喜,他忘记了当年毛利家进贡金银时候,他是如何盛赞毛利家的。
倭王连一刻都没有替毛利家哀悼,直接就册封木下秀吉为“西国守护大名”,从法理上讲,木下秀吉终于完成了阶级飞跃,从小小的足轻,变成了执掌一国(其实就是一县)的大名!
倭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明早已经失去了兴趣。
现在大明的关注点,又回到了自己内部。
而这一次的争论,又和苏泽有关。
争议的起点,是苏泽的弟子,夷陵知州张元忭上奏朝廷,皇家实学会陶学士的弟子,带着天工爆破局的工匠,已经炸开了三峡流域的暗礁乱石,长江上中游的航路终于疏通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