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苏泽,苏泽迎接上众人的目光。
苏泽拿出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答案。
苏泽开口说道:
“下官以为,石见银山乃是天予,‘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朝廷没有拱手交给倭人的道理。”
苏泽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内阁之中,高拱和张居正,都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白银对于大明的重要性,首辅和次辅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很早内阁就对白银的问题进行过讨论,结论就是大明需要天量的白银,而且必须是长期稳定大量的白银,才能维持大明这种指数级增长的经济。
没办法,如今的大明,是整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也是增长最快的经济体。
这样一个经济体,还需要用实物货币结算,即使登莱铸币厂的铸币机都冒烟了,依然无法满足大明这头“吞银巨兽”!
在没有信用货币的时代,要维持市场需要的货币,就只能不停的铸币。
而如今大明的白银输入,大部分来自倭国,小部分来自南州的白银贸易。
经济命脉操持在他人手里,谁也不能安心,所以这次内阁其实对石见银山是势在必得。
而召开九卿会议,不过是要在上层统一认识,同时将石见银山的问题谈清楚。
苏泽迎着王崇古的目光说道:
“王尚书所虑极是,兵部预算确需精打细算。然石见银山关乎国本,非取不可。”
“倭国献石见银山之事,乃是特别事务,我记得户部应该是有一笔应急的预算,正可以用在这种情况下。”
苏泽转向张居正,张居正点点头。
今年户部编制预算的时候,苏泽专门向户部建议恢复应急预算。
以往大明也有这种应急的预算。
但是从嘉靖时期开始,内廷和外廷互相侵夺,结果就是双方都开始不留这笔钱。
最典型的,就是兵部的备边银。
这笔预算原本是兵部用来应对边关战事的,但是嘉靖皇帝在和平时期经常挪用,甚至采买皇室珠宝药材都挪用这笔钱,导致以后兵部在编制预算的时候,备边银的数额越来越小。
但是嘉靖的便宜也没占几年,东南倭乱爆发之后,大明国库一下子没钱了,遇到事情户部就会伸手向皇帝的内帑要钱。
结果就是内帑的应急预算也被侵夺,皇帝连修葺皇宫的工程都拖了好几年。
这也是苏泽要让户部和内承运司查账的原因。
三个和尚没水吃,只有责权分明,大家才能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所以当这次户部和内承运司查账之后,苏泽就建议恢复应急预算的制度,对应六部的职责,分别留下部分的预算,来应对特殊的情况。
总不能刚刚谈好了国库和内承运司的账,户部又要去向皇帝哭穷吧。
苏泽指出这笔应急预算后,王崇古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起来。
兵部并不是惧怕打仗,而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打仗是很花钱的事情,海外驻军更是无底洞。
但只要户部肯掏钱,一切都不是问题!
苏泽对着张居正恳切的说道:
“张阁老执掌户部,当知倭国年输白银占我铸币原料七成有余。若因吝啬军费致银脉断绝,届时因小失大,户部要填的窟窿恐百倍于今日驻军之费。”
张居正点头说道:
“就按照苏检正此言,兵部回去核算一下驻军所耗几何,该笔银元都从应急预算中出。”
得到了张居正的点头,王崇古再无异议。
就在高拱决定宣布散会的时候,苏泽又说道:
“但下官亦忧倭银公司独揽生银之弊。”
苏泽说完这句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特别副都御使海瑞。
高拱也疑惑的看向苏泽。
倭银公司,本就是苏泽所奏成立的,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和苏泽相交莫逆,被认为是“苏党”核心分子。
倭银公司背后还站着太子,苏泽和太子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
可苏泽竟然会质疑倭银公司独揽之弊?
苏泽继续说道:
“若允其垄断石见银矿,则后患有三:其一,官商一体,倭银公司手握铸币原料定价权,朝廷银元政策反受掣肘。”
“其二,民间海商套利之路断绝,海商必生怨怼,对倭贸易凋零,反而连累市舶税收入,影响朝廷财源。”
“其三,垄断滋生腐蠹!倭国天高皇帝远,倭银公司若借开采之便私贩生银,朝廷如何稽查?此非臆测,宋时榷盐旧事便是前鉴!”
苏泽说完,众人都惊呆了。
而海瑞露出欣赏的表情。
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就是苏泽!
正是苏泽这份一心为公的精神,才让他能得到皇帝和重臣的信任。
众人会质疑他政策,但是已经无人敢于质疑苏泽的人品。
海瑞其实也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倭银公司十分特殊。
他不属于朝廷机构,也不属于内廷机构。
可倭银公司又十分的重要,享受专卖优惠,深入的参与朝廷诸多政策。
比如这一次堺港平乱,就靠着倭银公司的武装商船,就击败了毛利家的水师。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倭银公司的实力,足以随意颠覆一个南洋或者南亚的地方政权了。
这样的力量,却游离在监管体系之外,本身就是问题。
张居正正色说道:“苏检正之见,当如何两全?”
苏泽迎着张居正询问的目光,清晰地说道:“下官以为,需另立新规,以解此困局。”
苏泽抛出了一个方案:
“其一,剥离开采与专营,设立‘石见银矿矿业公司’。”
“此公司由朝廷全资设立,隶属工部和户部管辖,专责石见银山之勘探、开采、冶炼,产出之标准生银锭。”
高拱和张居正都皱眉,再成立一家特许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