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踏出暖阁时,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这几日京师骤然降温,冯保紧了紧貂裘领口,
这还是宫内最新的赏赐,据说是从辽东贸易过来的。
这么说来,自己这件领子,也有苏泽一份功劳。
冯保心情复杂。
苏党之说也许夸大,但是并非空穴来风。
更重要的是,苏泽的影响力,已经伸入到大明的方方面面。
冯保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自己现在还是和苏泽站在一起的。
冯保示意随行小太监远远跟着,自己则沿着宫墙夹道,快步走向中书门下五房所在的新衙署。
皇帝的疑虑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忧危竑议》中,中书门下五房已经成为苏泽私衙这件事,还是很触及皇帝敏感神经的。
如此机要的部门,如果听命于苏泽一人,那确实很危险。
新衙署的暖墙设计精妙,甫一入内,融融暖意便将寒气隔绝。
冯保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门口当值的吏员噤声,自己悄然立于廊柱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的慌乱或停滞截然不同。
苏泽并没有按照五房划分,分设单独的公房,而是仿效六科廊的设置,将所有人集中在一起。
冯保目之所见,秩序井然,案牍流转如常。
通政邮递司的小吏怀抱成摞的文书封套,脚步轻快地穿梭于各房之间,精准地将文件投递到标注着“度支”、“吏事”、“工务”等字样的签押格内。
当值的书吏们或埋首疾书,或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算珠碰撞的轻响、卷宗翻动的微响,交织成一种专注而高效的韵律。
冯保注意到,一份公文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流转,最终送到了罗万化面前盖印。
整个中书门下五房,都没有因为苏泽请辞,产生任何影响。
看到这里,冯保已经放心了。
在靠近窗边的区域,几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正围着一张堆满图籍的大案讨论。
冯保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河工物料”、“火器局预算”、“驿道修缮”等词句。
他们语速很快,争论着具体数字和方案优劣,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一名官员指着图纸某处,语气沉稳地分析着利弊。
另一名官员则快速翻阅着账册,报出一串数据佐证。
一炷香时间,他们的讨论始终紧扣实务。
冯保也注意到,整个中书门下五房,所有人都在处理公务,没有一句涉及妖书流言,更无半分为苏泽辩解的言辞。
仿佛那位权知检正官的请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无须挂怀的小事。
冯保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开,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御书房的暖阁内,药气蒸腾。
隆庆帝半倚在榻上,浑浊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冯保。
冯保额头触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只陈述所见:
“回陛下,仆臣亲眼所见,中书门下五房诸务如常,并无半分迟滞混乱。”
他抬眼,见皇帝眼神微动,便继续详述:
“通政司文书随到随分,各房签收处置皆有定规。仆臣在侧良久,未闻一字涉及朝局流言或苏检正。”
他顿了顿,加重了最后一句:“观其行事,似权知检正官在否,于其日常运转并无大碍。各司其职,案无留牍。”
隆庆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盯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冯保的描述,平息了心中因为妖书而产生的猜忌。
中书门下五房没有乱,没有表现出对苏泽的依附或恐慌。
这无声的事实,有力地戳穿了《忧危竑议》中最核心的谎言,苏泽并非一手遮天、离了他朝廷就转不动的权奸!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保连忙上前,熟练地为皇帝抚背,待那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咳出,皇帝的气息才稍稍平复。
接着,隆庆皇帝打开内阁的奏疏,这是高拱和整个内阁的联署上书,请求皇帝彻查妖书一案。
隆庆皇帝拿起笔,书写道:
“彻查妖书,主使。”
冯保立刻会意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要彻查妖书一案,无论查到幕后主使是谁,都要坚决查下去?”
隆庆皇帝重重点头,冯保立刻说道:
“仆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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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员外郎狄许,接过严查妖书案的圣旨时,脸上并无波澜。
这位以干练务实著称的刑部官员,深知此案牵涉之广、影响之巨,更明白皇帝与内阁平息物议、揪出元凶的迫切。
他没有立刻召集三法司会审,也没有直奔东厂或锦衣卫借调人手。
狄许深知,那些地方盘根错节,反而可能走漏风声。
他的第一个指令,是发给京师的巡捕营和治安司。
“查排版匠人,查油墨。”
狄许在治安司衙门内,对着巡捕营提督和治安司主事下达了清晰的命令。
狄许说道:“妖书一夜之间遍布全城,绝非小作坊零散印刷。”
“必有固定场所、大批纸张、专用油墨和熟练工匠。”
“给我把过去三日内,京师所有纸坊、墨坊、刻字铺、印刷坊的进出货记录,尤其是大宗交易、异常采购,统统调来!”
这样的命令,放在几年前,几乎没可能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