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的《奏请户部清查内承运库疏》经通政司送入宫中,果然和系统所预测的那样,掀起了波澜。
司礼监值房内,陈洪猛地将纸页拍在案上,对身侧亲信厉声道:“好一个苏泽!这是要断咱家的路!”
他豁然起身,“更衣!咱家要面圣!”
御书房。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
隆庆皇帝半倚在榻上,面色灰败。
陈洪扑跪在御榻前,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仆臣万死!可苏泽此疏其心可诛啊!”
他高举奏疏。
“苏泽竟要户部来查内库!这分明是外朝把手伸进皇上的钱袋子里了!”
“张阁老当年编《会计录》,已让户部窥伺内帑,如今苏泽更想名正言顺地夺权!”
“若开了此例,往后皇上的内帑进出,岂不都要看户部的脸色?这置皇上天威于何地啊!”
陈洪偷眼觑向皇帝。
只见隆庆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立刻加大火力:
“若真让外臣来查,那些镇守太监们还如何安心为皇上办差?人心惶惶,内帑的进项怕是要大受影响!”
隆庆皇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
冯保立刻上前,轻轻拍打皇帝的后背,将一口浓痰拍了出来。
这下子皇帝的脸色才舒展开。
皇帝转向冯保。
冯保如同泥塑木雕,面上无波无澜。
但是他知道,这是皇帝让他发声。
冯保心中叹息。
其实在之前,张居正已经通过秘密联络渠道向自己通气,讲了苏泽上疏的事情。
冯保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是比较中立的。
他从未执掌过内帑,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心理压力。
冯保也不愿意外朝染指内廷事务,但是碍于张居正是自己盟友,自己没办法拒绝。
而且正如张居正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如今司礼监三巨头并立,一旦张诚倒了,陈洪势大,必然会挑战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地位。
可冯保也清楚,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如果自己支持内阁和苏泽,就会成为司礼监的“叛徒”,那就算是身为掌印,那也失去了权力。
再加上冯保揣摩皇帝的心意,于是他下定决心。
冯保他上前半步,躬身恭谨道:
“皇上,内帑乃天子私库,如何清查,自当全凭圣心独断。”
“苏泽此议,虽言为国库财赋计,然涉内廷,确乎敏感。”
“陈公公所虑,亦是为皇上、为内廷安稳着想。”
他话语圆滑,滴水不漏,既未否定苏泽提议的“合理性”,又完全认同陈洪维护“内廷安稳”的立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隆庆皇帝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接着抬起手,将苏泽的奏疏,放到了留中的奏疏堆里。
陈洪心中狂喜,重重叩头:“皇上圣明!仆臣告退!”
等到陈洪走了以后,隆庆皇帝再次将视线转向冯保。
冯保知道皇帝的想法。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竟然没有站出来强烈反对苏泽的奏疏,反对不坚决,已经说明了冯保的态度。
冯保立刻说道:
“仆臣并非为外朝帮腔,只是内承运库的积弊已久,并非是张诚一人的过错,如今交给陈洪清查,怕是牵连不少人,引发内廷的动荡。”
“仆臣都是为了内廷的安定。”
冯保这句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还维持了自己“照顾大局”的人设。
隆庆皇帝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纸,写上了陈洪的名字,接着画了一个叉,再写上“太子”二字。
冷汗从冯保的背上流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隆庆皇帝的用意。
陈洪最近跳上跳下,从内廷到外朝都得罪了一个遍,显然是皇帝刻意放纵。
那这么说来,陈洪就是隆庆皇帝故意养的“年猪”,是等着太子登基用来杀的,用来给新皇帝收拢人心的。
是啊,新皇登基要树立威信,但是外朝重臣不是轻易能动的。
但是内廷就不一样了,内廷的荣华富贵全靠皇帝一人,新皇帝惩办一个司礼监秉笔,是没有任何压力的。
还可以通过处置陈洪,获得人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冯保反而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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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从夏季过后,隆庆皇帝下令,经手司礼监的奏疏,都要抄送一份到太子这边。
小胖钧手里捏着苏泽奏疏抄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洪这老阉狗,分明是冲着张诚去的!”
“可苏师傅说的对啊,东厂那些番子懂什么算账?让他们查内帑,不是添乱就是公报私仇!”
朱翊钧愤愤地嘟囔着,将奏疏抄本重重拍在桌上:“可司礼监这么闹起来,父皇必然会将苏师傅的奏疏留中”
他站起身,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平之气。
职场上的人缘,就是这样。
张诚为人谨慎,低调不张扬,加上苏泽的关系,所以小胖钧认为他是“老实人”。
陈洪张扬跋扈,就连太子都知道他的名声,自然对他没有好印象。
小胖钧看向身边的张宏问道:
“张宏,你怎么看?”
张宏全身一激灵。
这题无疑是个送命题。
太子的倾向很明显,但是如果自己站在苏泽角度上说话,又会得罪整个司礼监。
从内心上,张宏也希望司礼监内斗,那他这样的太监才有机会出头。
思量再三,张宏岔开话题说道:
“此乃朝中的大事,仆臣不敢多言。”
“殿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您吩咐仆臣,清查东宫名下那几处皇庄铺面今年的进项?”
朱翊钧点头:“自然记得。不是让你查清楚,看看那些管事有没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吗?如何了?”
“回殿下,老奴已查毕。”张宏从容道,“为了查得更明白些,老奴斗胆用了点‘笨’法子:让负责南城绸缎庄的账房,去查西市米铺的账;让管酱油铺的管事,去核验农药店的流水。结果您猜怎么着?”
“哦?快说!”朱翊钧被勾起了兴趣。
“嘿,”张宏脸上带着一丝得色,“这一‘交叉’着查,效果奇佳!”
“那绸缎庄的账房,对米铺的采买门道本不熟悉,反而能一眼看出米价虚高、损耗不实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