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看着武监同期好友奔赴前线,克虏军却只能留在京师,所以才写信请战,调去边镇,就是希望能够上战场。
本来李如松以为,自己要在总参谋部一路做官,按部升迁了,却没想到杨思忠竟然让自己去大同!
然而,这股热血刚涌起,另一股冰冷的现实便兜头浇下。
他猛地想起家中新婚燕尔的妻子霍氏。京师到北疆,千里之遥,烽烟之地,归期至少一年。
他才刚尝到新婚的甜蜜温馨,妻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正是情浓之时。
离别的苦涩瞬间盖过了初闻调令的兴奋,喜悦僵在脸上,变成一种混杂着激动与愧疚的复杂神色。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接过文书,声音有些干涩:“臣李如松,领旨谢恩。”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暮。
霍氏如常迎上前来,为他解下外袍,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不同寻常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夫君?”她轻声询问。
李如松将吏部文书递给她,沉默不语。
霍氏展开一看,秀眉微蹙,待看到“大同镇参将”、“赴定远侯戚继光麾下”、“期年而返”时,握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头看向丈夫,身为前任兵部尚书霍冀的孙女,霍氏倒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也是清楚丈夫的志向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丈夫面前,说道:
“夫君,这是好事啊。”
李如松一愣:“夫人,我……”
霍氏打断他,语气平静:
“妾身虽为女子,也知道夫君胸怀韬略,志在疆场,岂能因儿女情长困守京畿?”
“吏部此调,虽是不一定是好意,但是却办了好事。”
她顿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杨思忠的“名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能去戚帅麾下效力,是多少武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夫君岂能犹豫?”
她上前一步,握住李如松的手说道:
“家中一切,自有妾身操持。夫君只管安心赴任,一年之期,妾身等你凯旋。”
李如松只觉得一股暖流和着豪情冲散了心中最后那点郁结。
他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夫人深明大义,如松铭记于心!你放心,我李如松此去,必不负此身所学,不负夫人所望!”
翌日清晨,李如松身着整齐的武官常服,来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的公房外求见。
苏泽正在批阅公文,闻报让他进来。
看到李如松一身行装,神色坚毅中带着一丝即将奔赴沙场的锐气,心中了然。
“苏教务长!”李如松恭敬行了军礼:
“学生蒙朝廷调任,将赴大同镇戚帅麾下效力,特来向教务长辞行。”
苏泽说道:“吏部的文书,我看到了。当年如松在武监的时候,就有去戚帅麾下效力的志向,如今得偿所愿了。”
李如松点头:“能得戚帅指点,亲历边塞烽火,此乃学生夙愿。只是此次调动,来得突然,弟子怕堕了我武监名声。学生此去边关,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请恩师明示!”
苏泽看向李如松,对方一口一个“恩师”,苏泽身为师长,临行总要交代几句:
“大同不比京师,更非纸上谈兵的沙盘。戚帅治军,自有其法度章纪。你此去,牢记三点。”
“其一,莫要仗着总参谋部出身和天子近臣的身份,对戚帅的部署指手画脚,更不可越级妄言!”
“边关将士最恶空谈,你一个初临战阵的‘参谋’,纵有满腹韬略,若不识边情、不知兵卒疾苦,胡乱开口只会惹人厌憎,坏了戚帅对你的印象。多看,多听,少说!”
李如松神色一凛:“学生谨记,绝不敢妄自尊大!”
“苏泽继续道:
“其二,戚继光乃当世名将,其练兵、布阵、安营、筹饷,乃至与边镇各方周旋,处处皆学问。”
“这是难得的机缘!你要放下身段,用心揣摩他如何整合军心、调度粮秣、应对敌情、处置突发。”
“尤其是他新近推行的营制、火器运用之妙,更要细细体会。把你总参谋部那些推演模型,对照着边塞实情去印证、去修正,这比你读十本兵书都强!”
这也不用苏泽提醒,李如松本身就视戚继光为偶像,他连忙说道:“是!学生定当潜心学习戚帅治军之要。”
苏泽最后说道:“其三,你终究是总参谋部的人,此去亦是朝廷历练之意。”
“边军之苦,你父辈深知。大同镇若有燃眉之急,譬如新式火器补充不足、冬衣粮饷转运艰难,或是前沿哨所需要新式测绘、通讯器材,只要合情合理,你可用总参谋部特派历练军官的身份,直接行文总参后勤司,甚至可请太子侍讲武官之便,密奏实情,再有难事,可以给我写信。”
李如松愣了一下,苏泽这是什么?让自己走后门?
苏泽说道:
“只要是朝廷法度规章之内的,这些并非是徇私。你为边军谋些实在好处、也为总参谋部积攒边关人望的机会,分寸要拿捏得准。”
李如松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深意。
这是让他利用特殊身份,在规则内为困境中的边军争取资源,同时悄然提升总参谋部在边关将士心中的分量,对抗兵部的掣肘。
他郑重抱拳行礼:“学生明白!必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点!”
苏泽打开窗户,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你到了大同之后,若是有急事要报告,或者要本官帮忙,就将稻谷撒在桌子上,它自然会出现。”
“将信塞进信笼,它吃饱后就会把信带回来。”
“只是这厮最近被喂刁了,你要多准备几袋子米才行。”
见到胖鸽子,李如松激动坏了!
他早就听父亲李成梁说过,苏检正有这么一只神奇的鸽子!
今日自己终于得见!
而且有说法,只有“苏党”的真正成员,才能见到这只鸽子。
自己终于得到了恩师的认可了!
苏泽微微颔首,最后道:
“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心思用在实处,把该学的学到手。去吧,给太子殿下写个辞行的条陈,言语恳切些,讲讲边塞见闻,殿下爱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