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风尘仆仆的李如松,终于赶到了大同。
九月底的塞北,寒风已如刀子般刮骨。
李如松单人独骑,裹着满是尘土的斗篷。为了尽快赶到这心驰神往的边关,他一路几乎未下鞍马,此刻须发虬结,满面风霜。
验过兵部勘合了吏部和兵部调令,他被引入总兵府所在的瓮城。
肃杀的空气,校场上操演喊杀声,一切都与京师的繁华井然迥异。
刚在简陋的签押房卸下行装,洗了把脸,便有亲兵来传:
“戚帅有请李参将。”
李如松心头一紧,他干脆直接剃掉了虬结的胡须,反正当年他在武监的时候,也都是不蓄须的,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亲兵走向戚继光的总兵节堂。
节堂之内,一身半旧罩甲的戚继光正俯身于巨大沙盘前。
帐中还有剩余的将领。
秋天到了,正是草原上膘肥马壮的时节。
虽然如今黄台吉安分,但是草原上总有不安分的部落,想要南下打秋风。
大明如果漏出破绽,日后这样的投机部落就会越来越多。
所以每一次秋防,都要狠狠击退来犯之敌,才能换来来年的安稳。
出乎李如松意料的是,这位名震天下的定远伯并无丝毫倨傲,反而快步上前,竟是双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如松贤侄!一路辛苦!”
“苏检正刚来信说你启程,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李如松一愣,他很快明白了戚继光的意思。
他日夜兼程,速度不亚于八百里加急。
戚继光能比自己更早接到苏泽的来信,说明是那只神奇的鸽子传信的。
早就听说戚继光和苏泽相交莫逆,这么看戚继光确实是“苏党核心分子”,这冲淡了李如松的忐忑。
“末将李如松,拜见总戎!”
他连忙躬身欲行大礼,却被戚继光有力的大手一把托住臂膀。
“免了免了!”
戚继光不愧是经历过东南倭乱,胡宗宪倒台等一系列事件,还能屹立不倒的将才,他情商极高,又说道:
“令尊辽东柱石,为国屏藩。贤侄你少年英才,在武监、总参谋部皆崭露头角,今番能来我这苦寒之地历练,是戚某的幸事,更是大同镇之福!坐!”
戚继光亲自引他落座,又吩咐亲兵上热腾腾的马奶子茶。
“塞外苦寒,先暖暖身子。”
李如松更是感动,戚继光上来就捧自己,在场众将的脸色果然好看了很多。
任何一个军队,最忌讳的就是空降将官。
李如松年纪轻轻,就空降参将,戚继光麾下不知道多少人,立下战功,也迟迟得不到晋升。
李如松何德何能,不过是在京师写写报告,得了皇帝和太子欢心,就空降出任高位。
别人不嫉妒才怪。
此外,戚家军在边镇,又独立成军,在场军官也忌惮,怕是朝廷安插人手,要分化戚家军。
历史上,大将被皇帝和重臣猜忌的事情数见不鲜,大家都是经历过嘉靖朝的,见识过那位道爷皇帝的“帝王心术”的。
不过这些猜忌,被戚继光三言两语化解了。
戚继光抬出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点明他将门之后的身份,这让众将认同感强了不少。
既然是都是将门子弟,那自然有共同的归属感。
李成梁这些年来在辽东作战勇猛,大明逐渐有“戚李”的说法,他的儿子总不会太差。
戚继光递了梯子,李如松也表态:
“纸上谈兵终觉浅,李某此行只为求学,绝不敢妄自尊大。”
“临行前,苏教务长再三叮嘱,多看、多听、少说,潜心体察戚帅治军精髓。”
戚继光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
“苏检正教的好弟子啊!”
他手指沙盘:
“你来得正是时候!东胜卫的草原通政司来报,今年土默特右翼之主把汉那吉桀骜,不服黄台吉汗,其势日张。”
“这把汉那吉本来投靠我大明,多次提出要内附,此人志大才疏,野心膨胀,我都上书不可。”
“近日来,草原通政司打探到情报,听说把汉那吉团结了那些对黄台吉和大明不满的部落,被拥为新主,筹备秋季南下。”
“你持我的将令,去东胜卫巡视一圈吧,见一见边关的烽火。”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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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心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次日清晨,当李如松按军规时辰抵达校场集合,准备出发前往东胜卫。
他刚到校场,立刻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审视目光。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对这位“京师来的参将”保持着表面的军礼,眼神带着好奇、疏离,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这支队伍是巡视东胜卫防务的,领头的却是一名年轻的军官。
他和戚继光有着相似沉稳轮廓、却年轻许多。
他抱拳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敷衍。
年轻将领自报家门:“在下戚金,任抚标营游击!奉戚帅之令,护送李参将去东胜卫!”
李如松来之前,也已经看过大同镇的人事档案,他立刻知道了,这位戚金,乃是戚继光的侄子。
戚金才十七岁,但是他十五岁就已经在军营中效力了。
边关的几次战争,戚金都参与,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斩获两首”的军功了。
李如松连忙抱拳回礼。
不过戚金的语气还是不善,他说道:
“李参将,久闻京师武监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同。”
“气象不同”四字,在边关粗粝的语境中,绝非褒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