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阁老,两税纳钱,宋时亦以为良法。然免役钱甫入国库,括田所、经制钱便接踵而至。百姓所纳,非减反增。何也?”
张居正脱口说道:
“非法令不善,乃是监督出了问题,朝廷政令难行,地方官员胥吏搜刮,最终让良法变恶法。”
“如今朝廷又考成之法,又有海刚峰在都察院,有他们坐镇,必然能监督天下,行良法助民。”
苏泽摇头,张居正果然和原时空的思路一样,想要通过严抓吏治,来推动税制改革。
苏泽说道:
“下官不敢苟同。”
张居正看向苏泽,苏泽直接说道:
“非法令不善,乃朝廷之欲壑,永无填平之日。今日折役为银,他日边饷不足、宫室待修,又当以何名目加征?此所谓‘积累莫返之害’也。”
张居正更是皱眉,‘积累莫返之害’,就是《新乐府报》上抨击自己税改的金句,苏泽引用此句,说明他也是支持《新乐府报》的观点的。
苏泽接下来的话,就是《新乐府报》上没写的了。
苏泽说道:
“至于雇役代征,钱从何来?若归地方自筹,则必成州县小金库,贪蠹丛生;若收归中枢再拨付,则公文辗转,十两银子出库门,到地方恐不足五两,如何够用?届时地方束手,徭役必以新名目复起,百姓肩头,不过换副枷锁。”
张居正面色微沉,他执掌户部多年,自然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朱元璋限制地方官府的财权,其实也是没错的。
大明之前的大元朝,是历史上最崇尚“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王朝。
“自由”到什么程度呢?大元的官府基本上都采用包税制,这都算是文明的了,还有的官府亲自下场放高利贷,整个元朝从宰相到县令,没有一个不贪,横征暴敛到了极点。
元朝横征暴敛到什么地步呢?
那就是身为统治阶级的蒙古人,也就是四等人中的第一等人,都被盘剥到破产!
元代的制度,士兵自备战马武器,倒贴军费。
底层蒙古人被强制编为军户,需自备武器、战马和粮食出征。频繁的战争导致军户破产,被迫卖儿卖女甚至自卖为奴。
这些士兵借了高利贷来到军营,他们携带的东西又会被上级军官没收,美其名曰“保管”。
上级军官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买卖,士兵索要还要向他们“借”。
也是有感于前朝,所以朱元璋对于地方官府的财权限制极严,不给这些官吏贪墨的机会。
张居正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赋予地方财权不行,地方上拿着钱就会乱搞。
如果直接拨付呢?
其实也不行。
行政都是需要成本的。
最大的成本,就是截留。
钱是要从户部一层一层流下去的。
每多一层,就多了一批食利者,多了一道审批决定的程序。
这些都是资金在流转中的“损耗”。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如果事事都要朝廷拨款,一来是朝廷也管不过来,二来这样一层一层的转手,银钱不知道要被消耗多少。
张居正脸色更沉了,他说道:
“子霖入仕以来,都是敢打敢拼的,怎么在税改这件事上畏首畏尾?”
“若事事都因噎废食,大明积弊何日可除?吏治可整饬,章程可严密,以上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苏泽却摇头说道:
“张阁老,您扪心自问,当年海刚峰坐镇江南,清丈田亩尚且阻力重重,又如何能约束千百州县胥吏,在折役银上不染指分毫?”
张居正还想要说服苏泽,他继续说道:
“可以使用龙门账法,要求地方官府详细记录,户部每年组织上计检查。”
苏泽还是摇头说道:
“张阁老,您熟读史书,太祖设置鱼鳞清册,世上还有什么账册比鱼鳞册更详尽?如今大明还有哪个地方的官府,按照鱼鳞册征税的?”
“至于上计,张阁老,汉光武帝度田旧事,您忘记了吗?”
东汉初年,天下垦田数量被地方豪强大量隐匿,贫民赋税负担畸重。
光武帝刘秀为均平税负、恢复民生,于建武十五年下诏“度田”。
度田即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核实户口田产,旨在实现“按实征税,抑制豪强”。
结果就是次年,青、徐、幽、冀等州爆发大规模暴动。农民与底层豪强武装联合,以“官府假度田之名行劫掠之实”为口号,攻杀官吏、焚烧官署。
最终朝廷被迫暂停度田。
苏泽用度田的事情,向张居正说明,任何制度监督都是有漏洞的,而利益集团在面对朝廷的时候,是能够爆发巨大能量的。
这个能量,就连汉光武帝这样的中兴之主都压不住。
而普通百姓,又很容易被这股力量怂恿裹挟,成为打手或者牺牲品。
张居正几个说法都被苏泽堵住了,就连非常重视气度的张阁老,此时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他揪着自己的胡子,语调高了半分说道:
“子霖以往奏疏所奏,也是做不可为之事,为什么单单反对税制改革?”
苏泽躬身一拜,这才说道:
“张阁老,破局之机,不在农亩,而在市廛。”
“松江徐家一棉纺工坊,岁入可抵千亩良田之赋!东宫商铺一剂柳晶散,流通南北,利入何止万金?朝廷若只知盯着农人那几斗米、几钱银的役赋做文章,无异于竭泽而渔。”
张居正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说道:
“还是商税?”
苏泽点头。
张居正却摇头说道:
“商税虽然增长快速,但是和田税相比,还是太少了。”
张居正这话也没错。
自从开征商税以后,发展迅速,已经超过了盐税成为第二大的税收。
可整体上,商税和田赋还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而且这还是广义上的商税,也就是包含了被皇帝收到内帑的市舶税和铸币税。
在张居正看来,商税能够稳定增长,用来承担地方上的治安和教育开销,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且商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比田税丁税难征。
大明征收的田赋,就是按照土地征收的,一县的土地就在那里,只要按照政策制定征收任务就行了。
丁税也是一样,所以役,其实就是按照人丁收的税,朝廷收取也很简单,只要按照户籍名册抓丁就行了。
相比之下,工商税收征收需要专业的税吏,麻烦很多,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收税,现在能有大额商税的地方,都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张居正不知道,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空,就已经成功终止了几千年的农业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