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也叹息一声,无论如何,都无法抹除徐阶在斗严嵩的功劳。
严嵩是奸臣,今上是在一众清流的拥护下,斗倒奸党才继位的。
这套说辞,已经宣传过无数遍了,正是隆庆皇帝的法统所在,不可轻易否定。
如果徐阶也是奸臣,批倒批臭,那当年在裕王府中竭力辅佐当今皇帝的徐阶,又是什么人?
高拱终于开口说道:
“那此事的罪首就是徐璠,还有那私纵徐璠回家的徐闻典史陈瓒,也算是此案帮凶。”
“但是江南蓄奴之风太甚,违背纲常法纪,若是朝廷再这么纵容下去,怕是松江府的事情还要再发生。”
“此次有李贽引导,未能酿成大祸,可若是下一次就未必了。”
高拱这是向张居正做了政治许诺,此案追究到徐璠,不会继续向上追查了。
作为交换,高拱顺势推动苏泽的《请厘定奴籍疏》,同时也给李贽的行为定性——“义举”。
张居正立刻说道:
“首辅所议大善。”
其他几位阁老也纷纷称是。
苏泽明白,自己的《请厘定奴籍疏》算是通过了。
可欣喜之余,苏泽也叹息,这一次徐阶逃过一劫了。
政治就是这样。
徐阶纵容子孙,而且华亭徐家的这些勾当,身为一家之主的徐阶也未必不知情。
但是正如高拱顾虑的那样,隆庆皇帝在位一天,就无法否定徐阶的功劳,那高拱再怎么厌恶徐阶,也只能保他。
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动徐阶,那也只能下一任皇帝继位之后再说了。
压下了这个对皇帝不敬的念头,高拱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内阁就形成公议,请奏陛下圣裁吧。”
等到会议结束,张居正留到最后,对着苏泽说道:
“苏检正,有空吗?”
苏泽连忙拱手说道:
“张阁老相邀,敢不从命。”
张居正将苏泽引入自己的公房,屏退左右之后,张居正引苏泽坐下,又亲自倒上茶水。
两人首先谈起了私事。
自然是有关张居正儿子的婚事。
虽然张敬修还未归航,但是张府已经请苏泽的妻子赵令娴张罗婚事了。
“子霖的意思,是让敬修娶勋臣家的女儿?”
张居正微微皱眉。
苏泽直言不讳的说道:
“阁老,令公子既然选择水师,那自然是要在军中发展的,和武勋家族联姻,对令公子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居正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苏泽说的是对的。
儿子张敬修弃文从武,毕竟军事体系还是勋贵武将的天下。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随着大明的几场大捷,勋臣武将的地位也在提升,这说不定也是一条正途。
“诚意伯家的女儿?”
张居正听到苏泽报上来的名字。
虽然不是公爵,但是诚意伯是开国功臣刘伯温的后代,家世也算是显赫。
当然,诚意伯一度中断了爵位传承,现任诚意伯刘世延也是在嘉靖年间才复爵。
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诚意伯家的关系相对清白,不像是其他勋臣家族互相联姻,关系复杂。
而且这位诚意伯刘世延,近年来也是非常活跃。
他首先响应了苏泽的号召,将世子刘荩臣送入武监读书。
这位诚意伯世子刘荩臣,如今在安东都护府的李成梁麾下,据说也立下不少的功劳。
张居正又说道:
“只是听说诚意伯世子刘荩臣乃是一名猛将?”
苏泽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刘荩臣是自己的学生,他的身材是标准的古代猛将,也就是膀大腰圆的酒桶身材。
苏泽说道:
“阁老放心,诚意伯家风严谨,这位诚意伯家的小姐也是知书达理,我家娘子亲眼见过几次,和令公子绝对般配。”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算是放心了,他说道:
“那逆子不顾父母健在,非要去远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件事就劳烦子霖操心了。”
苏泽一口答应下来,他也看出来张居正的别扭性格。
明明对儿子担心的不得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给远航的儿子操持婚事。
说完了开场白,拉近了两人的关系,接下来才是正事。
张居正说道:
“松江府的案子,子霖应该清楚根源是什么吧?”
苏泽明白这次张居正要谈什么,他说道:
“下官明白阁老的意思,阁老是要仿效王荆公,折役入税。”
张居正点头说道:
“子霖是明白的,我朝的问题,就是税不足而役太多,且役无定数,地方官员随意征召,百姓不堪重负。”
“如果能折役入税,朝廷能够增加税基,百姓也能减少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张居正看向苏泽。
近些日子折银入税之议火热,各大报纸都支持折银入税,不少百姓也支持,张居正当时以为条件成熟,可以推动这项他筹划半生的改革。
却没想到,《新乐府报》上的一篇文章,却直接扭转了方向。
这篇文章犀利的分析了唐代两税法,宋代募役法的问题,提出所谓折银入税的改革,顶多让百姓舒服几年时间,等到朝廷财政再次不够的时候,必然会开征新的税收。
到时候百姓负担不仅仅没有减少,还因为之间的改革多缴了税收。
这篇文章有理有据,用词犀利,很快就传播开。
舆论瞬间逆转,张居正的提议受阻,他自然想到了来争取苏泽的支持。
谁不知道苏泽是一月三疏,无事不允?
自从苏泽入仕以来,他力主推动的事情都做到了。
只要苏泽愿意支持折役入税,张居正也愿意拿出东西交换。
张居正都这样说了,苏泽再含糊其辞,那就是对张居正不尊重了。
苏泽正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