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臣长叹一声,透着深深的无力:
“不低头又能如何?李卓吾是辞了官的举人,名满天下,动不得。他身负功名,不先革去他的功名,只要有人作保就能出来。”
“他在松江讲学,我等还能封他的嘴不成?他若赖着不走,今日去城东作坊转转,明日去城西田庄看看,再写几篇檄文。”
“我等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的声望,就彻底完了!”
陆鼎臣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陆炳文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和徐家做切割,和知府衙门统一口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就是义民反抗除害。
但仍有陆氏族人不甘心:“岂不是开了恶例?日后那些贱奴有样学样……”
陆鼎臣立刻说道:“当务之急是自保!徐璠罪证确凿,死有余辜!我等不过是顺应官府,拨乱反正,还松江一个朗朗乾坤!”
“这‘恶例’,是徐璠自己作下的!与我等何干?”
“更何况,衷贞吉背后,站着苏泽!他在京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饬奴弊!我等此时撞上去,是嫌命太长吗?”
提到“苏泽”二字,书房内瞬间死寂。
那位检正大人手段之凌厉,江南谁人不知?
现在事情都连起来了!
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被皇帝留中搁置,江南就闹出了奴变,你说这事情没有关联,谁能信?
甚至有人猜测,李贽突然辞官北上,路过松江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苏泽暗中授意的?
苏泽主张“四名共举”,泰州学派讲究“百姓日用之道”,苏泽的理论,和泰州王学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李贽这人,虽然自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门徒,但是此人是一狂儒,兼采百家,他的泰州学派理论也都是自学的,万一他和苏泽勾搭上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不是就要和苏泽唱反调?
再想想,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当年给江南士绅留下了无数噩梦,他也经常和苏泽配合。
这件事情,朝廷要派遣御史来督查,都察院也是苏泽的人,徐家还怎么翻案?
海瑞能放过这次机会?
陆炳文看向儿子,他知道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陆炳文也知道,陆家只能和徐家切割了。
陆炳文说道:
“联络其他几家,商议出一个‘公论’出来,松江府遭逢此等大劫,还是要早日安定局势才是。”
族人都明白了陆炳文的意思,这是要向松江府服软了。
陆炳文又说道:
“松江府那几家咱们家投资的报馆,也要让他们管住嘴,尽量淡化这次的事件,不要瞎说。”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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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和衷贞吉料想的一样,松江府其他几个大家族都认怂,他们送来请愿书,希望官府尽快了结案子。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承认松江府的口径,这次打砸徐家工厂的行为,是义民除害,而不是暴民叛乱。
接着,松江府的几份地方报纸,也开始统一口径报道这件事。
他们聚焦于徐璠的罪犯身份,以及徐家工厂惨无人道的管理模式,坐实了官府的说法。
这些松江府的士绅,也宣布要解除不合理的奴工契约,又将一些民怨很大,经常欺负奴工的管事交了出去,算是给自家的奴工泄愤。
既然事件的性质,衷贞吉就开始快刀斩乱麻。
他首先派人冲进了徐府,当着徐阶的面上,将徐璠抓捕归案。
对于松江府的行动,徐阶这位致仕的阁老,一言不发。
上一次海瑞打击徐家的时候,徐阶也是这个态度,徐阶不发话,徐府众人也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璠再次被拷走。
这位徐府公子,前首辅的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到了松江府衙,仅仅是关进地牢半日,他就已经受不了了,立刻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招供。
首先是他为何能从徐闻返回家中这件事。
原来,广东徐闻典史,是前任刑科给事中陈瓒。
这陈瓒是因为苏泽被贬官徐闻的,他也是徐阶的弟子,所以徐璠到了徐闻之后,陈瓒对他十分的照顾。
在徐闻两年不到,陈瓒就给朝廷报告,徐璠已经病死,放任徐璠潜回家中。
得到了这个口供之后,衷贞吉大喜过望!
徐阶的弟子陈瓒,被贬官的六科给事中,私纵皇帝亲旨处理的要犯。
这件事绝对可以引发热度,压下松江府的事情。
接下来,徐璠对于徐家工厂内的事情也供认不讳。
再加上一些在那日没有打死的徐家管事的供词,徐璠的罪行已经坐实。
接下来就好办了,衷贞吉立刻派遣快船,向朝廷汇报这件事,松江府的公文上,将李贽的事件定义为“义民除暴”,衷贞吉向朝廷申请赦免那日行动中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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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京师。
原本京师还在为财税改革争吵不休,随后传来了松江府奴变的消息,立刻震动了朝堂!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前任首辅,内阁紧急开会,商讨如何向皇帝汇报。
高拱也喊来了苏泽参会。
高拱清了清嗓子,首先给事件定性:
“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松江知府衷贞吉上奏,徐璠残暴害民,激起民愤,前南刑部官员李贽带领义民除恶,诸位阁老怎么看?”
高拱的目光看向张居正,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张居正。
这次的事件中,张居正是最尴尬的。
徐阶是他的老师,如果不维护徐阶,会被人唾弃不尊师重道。
王锡爵又是他的门生,是张居正弟子中的未来之星,若是将事件定义为“民变”,那王锡爵的前途也不保。
不过张居正也没有纠结,他说道:
“师相在致仕前就说过,他能治国不能齐家,此乃毕生憾事。”
“松江府的奏报本官也已经看过了,徐璠未经圣允,从徐闻逃回松江,已经是大逆之罪了,此事应当顺应民心。”
苏泽心中暗赞,张居正果然好手段。
第一句话,说明徐阶的问题是治家不严,又指出徐阶在隆庆皇帝继位时候的功劳。
张居正一句话,就将徐家的事情定性在徐璠一个人身上,就无法再延伸到徐阶身上。
弃徐璠保徐阶,将事件定义为“义民除害”,张居正瞬间就打出了自己的筹码。
果不其然,其他几位阁臣,都赞同张居正的意见。
众阁臣又看向高拱,等待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