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心看向何心隐。
何心隐文笔老辣,已经拥有了一批忠实拥趸。
《新乐府报》也看到了这一点,专门开一个版面,交给何心隐写稿。
这个版面没有固定的主题,完全是何心隐自由发挥,但是也因为他强烈的个人风格,辛辣的批评和比别人更深入的角度,一发行就获得无数好评,甚至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都上涨了。
如今“折役入税”改革,是京师最热门的话题,所以何素心希望自己的老师也能写文章讨论这件事,这一定能极大的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
何心隐却道:
“唐两税法、宋募役法,哪一条最后百姓得以减税的?”
“王安石当年亦言‘民得免役,官得雇钱’,结果如何?免役钱照收,徭役照征。”
何素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何心隐说道:
“吏治未清,贪蠹必截流中饱。折银之后,百姓就不会被胥吏盘剥吗?”
“朝廷正税不多,百姓不还是被盘剥?”
何心隐又说道:
“朝廷今日可以承诺不再加税,那太祖还承诺永不加税?最后怎么样?”
何素心沉默了。
何心隐说道:
“百姓无制衡之力,良法必成叠税之刃,今日割一肉,明日再割一肉,民无抗税之器,终为砧上鱼肉。”
何素心问道:
“何师的意思,是如今执行折役入税改革的时机还不成熟?”
何心隐点头说道:
“你看这些日子,苏子霖发声了吗?”
何素心恍然的道:
“是啊,苏检正至今没有发声,中书门下五房也没有对张阁老的政策做出任何回应。”
何心隐说道:
“不发声,就是苏泽不支持,内阁中高首辅也反对,就靠着张叔大一人,能把事情办成吗?”
何素心立刻摇头。
“折役入税”改革,可是关系到朝廷根本的改革。
相比之下,苏泽那个废奴的奏疏,根本不算什么。
蓄奴这件事,就和清田一样,大明历代都会打击一阵子,这是遏制豪强的手段。
所以张居正的“折役入税”改革一出来,就立刻盖过了苏泽的奏疏,甚至连讨论他奏疏的声音都没了。
何素心又说道:
“请何师将刚才那些话,写成专栏文章,下一期的《新乐府报》必然畅销!”
何心隐却摇头。
“这些话,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何素心惊道:
“难道这些,不是何师思考出来的?”
何心隐摇头,何素心问道:
“难道是颜师?”
何心隐又摇头说道:
“这样的理论,颜师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何心隐不再卖关子说道:
“这是李贽和我来信中讨论的事情。”
何素心连忙道:
“李贽?是那位卓吾先生吗?十二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的李公?”
何心隐点头,这下子何素心更激动了。
李贽,也是心学一派的大儒,泉州人,字宏甫,号卓吾,同属于泰州学派。
不过和何心隐这样有师承的不同,李贽只是读了王艮的文章,才加入泰州学派,他并没有拜泰州学派任何一名大儒为师。
“卓吾先生不是在南京吗?”
何心隐说道:
“卓吾先生前几日,刚辞了南刑部的职位,准备回乡办报。”
“啊?”
李贽从小就是神童,和其他很多心学儒生不一样,李贽的科举还是很顺利的。
他二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中举人,中了举人之后就开始为官,官场之路虽然算不上平步青云,但也要比很多进士出身的官员顺利。
现在李贽四十五岁,已经官至南京刑部员外郎了,很多进士在这个年纪都做不到这个级别。
四十五岁,也是官员的黄金年龄,李贽却选择这个时候辞官回乡办报?
何心隐说道:
“我已经通过邮政,给卓吾先生写信,邀请他北上京师,来参观我们的报馆,卓吾先生欣然同意,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坐船北上了吧。”
“到时候,这篇文章你就请卓吾先生写吧。”
“卓吾先生要北上了!”
何素心眼睛更亮了,他激动的说道:
“卓吾先生来京师,我们《新乐府报》一定要好好招待他,请他在报纸上多写几篇文章!”
李贽的官虽然不大,但是他在泰州学派内部,甚至整个阳明心学中名气很大。
这大概也是他一个举人,官路还算顺利的原因吧。
李贽在南京当官,在江南的名声很大。
这个时代的江南,对于读书人来说就是天堂一样。
整个大明的潮流,都是跟着江南走。
江南的读书人流行七彩缯衣,京师下个月就会流行,江南的读书人还会嘲笑京师土包子,追逐他们的时尚。
江南的读书人交友,都要用烫金的笺纸,江南读书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所谓的“个性”,从江南四大才子以来,狂生狂儒就收到江南士林的追捧。
这些狂儒,又有哪一个比得上李贽?
李贽十二岁所写的《老农老圃论》。
老农老圃是论语中的一个典故。
孔子的弟子樊迟问孔子:怎么种田啊?
孔子答:我不如老农民。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啊?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远了,孔子说:樊迟真是个小人!
其实这一段,在论语中主要是为了阐发后一段。
所谓“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但是李贽却写文章,批评孔子,关键那个时候他才十二岁,文章有理有据,很快风靡一时。
十二岁就批评孔子,这样的狂儒如何在江南不受欢迎?
就在何心隐师徒翘首以盼,等待李贽北上的时候,这位大明狂儒,却在松江府惹上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