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药罐,身体是轻松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千斤巨石。
又过了两日,张四维又听到消息,太医令李时珍向皇帝开了柳晶散的药方,皇帝用完之后身体舒服了不少。
隆庆皇帝大喜,亲自下旨夸奖了英国公张溶,以及提炼出柳晶散的徐思诚。
得到了这个消息,张四维已经痊愈的病症,又反复了一下,他干脆再请了几天的病假。
而吏部文选司赫然发现,以往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张选郎不在部里,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文选司的事务照常运转,甚至没有张四维的插手,文选司配合考功司的业务,推进还更加顺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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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
病愈之后,英国公张溶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敦煌。
河西的朔风卷过敦煌残破的土垣,扬起漫天沙尘。
英国公张溶裹紧了厚重的皮裘,立于新筑的简陋渠首土台上。
“徐先生的‘柳晶散’,真乃天助我也!”
张溶心中再次默念。
平凉府的意外收获,源源不断的银元从平凉柳晶工坊汇来,不仅填补了国公府西行的靡费,更成了他招募人手的本钱。
敦煌城外,一幅迥异于往日的景象正在展开。
大量从陕西、陇右因战乱或灾荒流徙至此的百姓,被“管饱饭食,日给二十文现钱,开出水浇地后按户授田”的告示吸引而来。
张溶一改勋贵做派,幕僚、家丁尽数派下基层,以徐思诚送来的银元为后盾,建立起高效的招募和管理体系。
流民们手持新打制的钢制鹤嘴锄、铁锹,在张溶带来的农技人员指导下,沿着预设的灰线奋力挖掘。
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灌溉。
张溶深知“水利不兴,棉田无望”的道理,将柳晶散收入的大半都砸在了这命脉工程上。
棉花种植最需要两样东西,阳光和灌溉。
敦煌是不缺阳光的,也不缺乏土地,但是缺的是水。
严格说,敦煌不缺水,主要问题是存不住水。
天山每年融雪,形成大大小小的支流,汇入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也不是没有雨,从西域刮进来的暖风,在河西走廊两侧的雪山撞上冷空气,也会变成降雨落下来。
但是这些流水进入敦煌,因为土壤退化很快蒸发。
前阵子修建的坎儿井,确实有效果,解决了敦煌驻军的屯田问题。
但也仅仅是解决屯田,如果要大面积开垦棉田,这点水利设施还是不够的。
张溶依据工部提供的河西水文图志,结合实地勘测,一条条主干引水渠的雏形开始在戈壁滩上延伸。
巨大的水车骨架在河边竖起,虽尚未蒙皮运转,其规模已令当地老农咋舌。
除了这种传统水车之外,张溶还带来了一些工匠,带来了一台蒸汽抽水车。
“国公,这‘自动机’真能顶几十个壮劳力?”
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扶着锄头,看着几个工匠摆弄着齿轮链条,半信半疑。
张溶抹了把脸上的沙土,朗声笑道:
“老丈,实学造物,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此物若成,旱时汲水,涝时排淤,省下的人力正好去开垦更多棉田!待秋后收了棉花,换了银钱,大家的日子才有盼头!”
张溶这一路西行,也做了不少考察。
陕西也是有煤矿的,也不缺乏好的匠人,张溶准备在陕西投资蒸汽机厂,生产专业的农机。
坎儿井最大的问题就是取水了。
如果用上蒸汽机,这就不是问题,足够棉花种植期间的用水需要了。
煤矿和蒸汽机,都可以从陕西运来,甚至张溶认为兰州也能开设工厂。
棉种是另一个关键。
张溶不惜重金,通过驿站系统,从苏松棉纺总会重金购入了数批耐旱、绒长的优质棉种,并延请了两位有河西植棉经验的南方老农作为技术指导。
眼前这个老农,就是张溶聘请的农技专家。
新开垦出的、经过初步熟化的沙壤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只待渠水引到,便要播下希望的种子。
营地里,炊烟袅袅。
大锅煮着稠粥,偶尔还能见到腌肉的影子。
这是柳晶散热销带来的底气。
流民们虽然劳作艰苦,但能吃饱穿暖,还有明确的田亩期许,眼中少了流离的惶恐,多了几分安定的勤恳。
张溶每日必巡视各处工地,或蹲下来查看土质,或与匠人讨论水渠坡度。
但是张溶还是面临了一个问题。
人手不够。
种植棉花,是一个很需要人力的产业。
水利工程,不过是刚开始。
棉田的照料,灌溉,采摘,都是非常需要人力的。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大明的棉田,都集中在江淮的原因。
那里的人口密集,遇到棉田忙的时候,可以雇佣人来帮忙。
张溶虽然招募了不少人,但是这些人撒在百废待兴的敦煌,还真不够看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汇报,敦煌西面出现了一批骑兵。
安西都护府成立后,西域安宁了一些,但是毕竟这里是边疆。
张溶立刻安排工作的农人回到村寨。
但是这支骑兵速度很快,烟尘滚滚,张溶接到消息不就,骑兵就出现在大道上。
不过胆敢在大明的官道上行军,大概不会是什么匪军,张溶也壮起胆子。
“去看看!”张溶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家丁策马奔上附近一处高坡。
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蜿蜒的官道上,一支队伍迤逦前行。
打头的是数十名身着王府家丁号衣、腰挎长刀的骑士,个个神情肃穆,风尘仆仆。
他们身后,是更庞大的队伍,长长一串用粗麻绳系成一列的“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大多带着伤,步履蹒跚,眼神麻木绝望。
男女混杂,青壮居多,人数之多,粗略看去竟有近两千之众!
他们被驱赶着,像一群沉默的牲口,只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呵斥打破死寂。
张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哈密之战的时候,前兰州知州孙皋征调肃王府家丁出战,这些应该就是肃王府的家丁回来了。
而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应该就是肃王府家丁的“战利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