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老戏骨,严用和在唱戏的时候,都会盯着“观众”的反应。
严用和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加码,语气转为一种痛心疾首的“自省”:
“诸位!吏部新政纵然有万般不是,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期限——一年!一年之内,功过分明,行则留,不行则去!”
“而我等都察院的‘里行’呢?无期苦役!这才是真正悬在无数清流才俊头上的、看不见尽头的利刃!它消磨志气,蹉跎岁月,更易滋生不公!”
严用和突然沉默,他已经将鱼饵抛出去了,聪明的“鱼”应该可以自己咬钩了。
果不其然,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开口说道:
“吾等监察御史也是七品,朝廷权知之政,是否也涵盖都察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严用和心中已经笑开了花,但是他还是惊愕的看向这个年轻的监察御史。
这句话说完,刚刚那些义愤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眼睛也亮了起来。
监察御史的里行转正之难,他们都是听前辈说过的。
而且这“里行”实在是太坑爹了。
因为“里行”是不占员额,也不设置人数,所以监察御史里行,就算是都察院的临时工。
遇到好事轮不上,遇到打杂差事跑不掉。
国初的时候,大部分监察御史的试用期不到一年,很快就能转正。
但是如今三年能转正就算是快的,还有比赵铮五年时间更长的!
不转正,就是等于被人捏着命门。
可如果这权知新政,也包含都察院呢?
不,苏泽和吏部的奏疏中,说的是在京七品以下的京官,以及京畿地区的地方官,都察院肯定要涵盖在内!
如果这样,日后都察院岂不是没有监察御史里行,只剩下权知监察御史了?
要知道,他们为了反对苏泽,可是好好研究过奏疏的。
这“权知”期限是一年,明确了考察的时间,不像是“里行”那样,到底多久全凭上面心意,有时候转正还需要等待都察院的员额。
此外,如果要判定试用期不合格,苏泽在奏疏中也规定了,要公布相关考核的判词,不合格的原因也要一条一条列出来。
而且苏泽还给了一次申辩机会,如果对试用期的考核不满意的,可以向吏部考功司,或者更上级的部门提出复核。
那么对于都察院来说,日后有人拦着自己转正,就要拿出明确的理由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里行几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人惧怕的不是最终结果,而是等待这个最终结果的过程。
如果这样,自己为什么要反对呢?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都动摇了。
这时候,赵峥也发现气氛不对劲了,他连忙说道:
“诸位同仁,今日说的是权知新政,并非我们都察院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新政怎么和都察院无关?”
众人看过去,纷纷拱手肃立,来的人正是如今都察院的当家人,副都御使海瑞!
海瑞看起来已经听了很久了,他说道:
“严给事中方才之言,句句切中要害!”
“‘监察御史里行’,本为储才、观政之设,如今却成无期苦役,去留全凭上官好恶,毫无章程法度可言!”
“此制不公,流毒深远,正是都察院自身最大的‘弊政’!”
海瑞又看了几个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说道:
“本官已查实,有里行御史因不肯阿附上官,滞留其位数载不得转正,蹉跎岁月,心志消磨!更有甚者,以此制为挟,索贿受贿,败坏风宪清名!此等情状,诸位视而不见乎?”
在场的正式御史,纷纷打了一个颤。
都察院办公,往往是一名正式的监察御史,带领几个监察御史里行一起。
大明制度,都察院中的监察御史,也没有严格的上下关系,大家都可以独立办案。
但是这是对正式御史来说。
对于这些没有编制的监察御史里行,他们连都察院的人都不是,那自然也没有都察院的待遇。
他们跟随一名正式御史,如果运气好遇到一个正直的还好,正式御史还会帮着他们转正。
如果遇到一些心术不正的,就会把手下的监察御史里行往死里压榨。
占了他们的功劳不说,甚至要向他们索贿,将他们视作奴仆。
海瑞当众说出都察院的家丑,却赢得了人数更多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的拥戴。
海瑞说道:
“本官已经问过了,此新政,不仅关乎新任州县官员、各部院新进,亦与我都察院休戚相关!”
“新政推行后,都察院也要以‘权知’之名、一年之期、明确之考成,取代这混沌无期、弊端丛生的‘里行’旧制!此乃革除我都察院积弊、重塑风宪清流的绝佳契机!”
“尔等不思顺应时势,革故鼎新,反而在此聒噪阻挠新政,是何道理?”
听到海瑞这么说,在场的年轻御史们目光充满了热切。
别的官员是嫌弃试用期太长,但是年轻御史们却觉得一年试用期实在是太短了!
一年试用,胜任转正,不胜任那上官也要给出明确理由,白纸黑字写下清退的判词。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新政呢?
海瑞又正气凛然的说道:
“‘权知’之制,意在激浊扬清,甄选真才。”
“然任何新法初行,必有奸猾之辈试图钻营,必有颟顸上官借此勒索,必有考核不公引发怨怼!”
“此等情弊,正是我都察院监察之要务!陛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非为尔等坐而论道,空谈是非,而是要为朝廷守此新政关隘!”
海瑞说完,众御史拱手道: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