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用和踏入都察院的时候,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的表情。
作为一名“演技派”,这种程度的表情切换,实在是再基本不过的基本功了。
严用和脚步沉重,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天下寒微士子的冤屈。
都察院内,几位相熟的御史正围坐议论,声音不高,却透着义愤,话题中心正是那“权知”新政。
见到严用和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严给事中!”监察御史赵铮,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他就是因为这个,在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见习御史的位置上待了五年才转正。
也因为这件事,赵铮名满都察院。
“你可算来了!吏部那‘权知’新政,中枢那帮重臣们,又岂知普通官员候缺之苦?”
“权知一事,不知道又要受到上官多少拿捏和盘剥!”
“赵公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李茂立刻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悲怆;
“吾等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守选京师,盼星星盼月亮,好不易得一实缺,却成了待宰羔羊?”
“一年光景,稍有差池,或上官不喜,便前功尽弃,降等候选,这与流放何异?”
“特别是那一位,科举得意,官场平步青云,根本不知道基层之苦,就会纸上谈兵!”
“长此以往,吏治清明是假,盘剥勒索是真!吾等身为言官,岂能坐视?”
都察院内群情激愤,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这一切,都是严用和早预料到的。
严用和心中冷笑,别看这帮御史义愤,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如果真的担心基层官员被上官盘剥,你们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这帮御史义愤,不过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严用和又暗自鄙夷,李茂话中含沙射影的就是苏泽,可是他连当众说出苏泽的名字都不敢,更让严用和确认,这帮御史是看到舆论有利,又想要冲阁老们了。
身为“影帝”,严用和立刻入戏。
他重重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疲惫和共鸣:
“诸位同僚肺腑之言,字字泣血!严某身领吏科,这几日闭门‘养病’,实则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那候选官员的苦楚,严某岂能不知?七品官身,在京师这销金窟里,俸禄微薄,生计维艰,多少人典当度日,翘首以盼一纸委任?如今盼来了,却是个‘权知’!头上悬刀,脚下无根,这哪里是授官,分明是悬索!”
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御史们更深的共鸣。
赵铮更是激动:“严给事中深知吾心!你我身为言路砥柱,此时若不为寒士发声,不为清流张目,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我意已决,即刻联络六科十三道,联名上疏,痛陈新政之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至少暂缓施行!严兄,你是吏科掌印,此事还需你登高一呼!”
众人的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严用和身上,期待他的响应。
严用和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闪烁着“悲壮”和“坚毅”。
他这时候来到都察院,就是要打入这些上书的御史内部。
这一策已经成功,甚至因为严用和的威望,众人竟然推举他带头。
这下子严用和就不客气了。
他说道:
“诸位仁兄,没有人比你们都察院,更知道这权知之苦了,对吧?赵御史?”
赵铮连连点头。
其实大明也有试用期制度,除了庶吉士这类,在转正前需要考核的这种试用期,都察院也是实行“试用期”制度的。
普通官员入都察院,获得职位是“监察御史里行”。
里行,就是见习御史的意思。
科道官员的数量是有限的,设置“里行”,本来是遵循唐宋制度,“里行”不占员额,不限制人数,可以灵活的调整科道的人数。
但是随着大明科道官员的地位日渐提高,监察御史里行,就成了正式御史的试用期。
而朝堂大佬们,也乐意搞这个“里行”。
遇到不听话的言官,让你“里行”个几年,比如赵峥就是得罪了严嵩,五年都没能转正。
如果不是严嵩倒台,怕是赵峥今日都没办法转正。
可以说,没有人比这帮监察御史,明白试用期的痛苦了!
在场的官员中,不少都是监察御史里行,他们最能和那些低品官员共情,所以反对声最大。
严用和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御史。
严用和重重叹息一声,将早已酝酿好的情绪投入到语气中,他说道:
“然则,”严用和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目光锐利地扫过赵铮等几位资深御史,“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此等弊政能堂而皇之推行?根源何在?”
他猛地一指都察院大堂的匾额:“根源就在于,我等风宪之地,自身便未能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清流之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喧嚣的气氛瞬间凝固,众御史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赵铮也愣住了:“严公,此言何意?”
严用和的老戏骨功力体现出来,他再次投入情绪说道:“诸位同僚!且看我们自身!我等身为朝廷耳目,执掌风宪,纠劾百司,可我们选拔监察御史的规矩又如何?”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脸色一变。
“‘监察御史里行’,此制由来已久!”
“多少人如赵兄一般,才学兼备,却因种种缘由,在这‘里行’之位上一待便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这漫长的‘见习’,与那‘权知’一年的试用,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名目不同罢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特别看向那些监察御史里行们。
严用和投入感情说道:
“吏部推行‘权知’新政,言必称效仿古制,以‘试用’甄别贤愚。”
“那我等都察院呢?‘里行’之期,动辄经年累月,无明确时限,无清晰考成,去留升转,全凭上官心意,甚至沦为某些人打压异己、培植私党之工具!”
“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弊政,更深的隐患吗?”
“我等自身不正,何以正人?何以理直气壮地去反对吏部那至少还有一年期限、还明列考成条款的‘权知’之制?!”
严用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都察院大堂炸响!
赵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而那些正在里行位置上苦苦挣扎的年轻御史们,更是感同身受,看向资深御史的眼神里,隐隐带上了不满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