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颜色极淡,像是寒冬之中,活人开口哈出的白气,很快便消散一空,只是在那气息消散之后,明明空无一物的“心景天地”内,忽有微风渐生。
微风扑到于肃面上,于肃的脑中也瞬间浮现出,宛如街道般的热闹场景。
有商贩大声叫卖,有行客脚步匆匆,也有孩童追赶欢笑声,全都一并在于肃脑中浮现。
此乃人间烟火气,亦是于肃早在窟下时,便听闻过的“人气”。
“难怪当初在窟下时,水泽上的势力定期都会派人下窟兑钱,以通过窟下之人所用的血钱收集‘人气’,原是这所谓‘人气’对于方士作用不小......”
于肃感叹间,轻轻一晃手中酒杯,周边顿时多了一堆同样的黑色石头。
这些“黑石”足有千数,皆来自于周家,也算是于肃答应周家老祖,帮忙护持周家方士之路的报酬之一。
“黑石”能充当方士货币,主要便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人气”,乃是可以直接对方士修行派上用场的事物。
至于这些“黑石”的由来,正是和于肃从前一直用于花销的血石脱不开关系。
按照那周家老祖所言,只有在人间烟火中流通使用许久的血石,其中才可能拥有“人气”。
于肃从前所用之货币,无论是窟下的血钱,还是成就方士之后的血石,都对于修行者没有多少价值,如今细细想来,之所以血钱和血石能充当货币流通,归根结底便是因为血钱、血石被方士看重。
那些充当流通货币的血钱、血石,也并非真的没有价值,而是其中蕴含的价值只有方士才能使用,由此方士和诸多大势力,才会为血石背书。
不过若想得到方士可以直接使用的“黑石”,还需要不少步骤。
在有了蕴含丝丝“人气”的血石后,需得将成百上千的血石,放于特殊材料所制,不会被“恶水”消融的网兜中。
之后再将网兜放在“恶水”里沉积一夜,便有可能借用“恶水”的消融之力,融合出一颗方士所需的“黑石”。
然而融合“黑石”的失败可能性,同样也不小。
正因方士修行所需的“黑石”,需要广泛收集血石“人气”才能创造,其中需要不少人手使唤,所以基本绝大多数的方士,要么会成立家族,要么会加入一方大势力。
于肃看向堆于身前的“黑石”,只是念头一扫,“黑石”的数目便浮现脑海。
“身为‘潮信十八家’之一,如今的周家之中居然只有一千四百颗‘黑石’,看来周家到底还是破落太多了......”
于肃暗自叹息一声,挥手将“黑石”收起,转而把那些得自“精”脉天地的“泥巴丹丸”摄到身前。
左手握住一颗“黑石”,于肃右手压在“泥巴丹丸”上。
宝血运转间,“黑石”冒出丝丝“人气”,被于肃引导着落于那尊“活丹炉”炼制出的“泥巴丹丸”上。
很快,“泥巴丹丸”开始渐渐虚化,从丹丸摸样缓缓变成了一摊黑泥,那些“黑石”中冒出的“人气”,也随之彻底融入到了黑泥中。
咔嚓。
于肃手中的“黑石”咔嚓一声化为了碎末,“心景天地”中也多了第一捧泥土。
盘膝坐着的于肃没有睁眼,单凭“心景”中传来的微微扩长感,便知晓自己的“心景”迎来了第一次加强,也代表着方士境的修为有着第一次长进。
“方士修行关键便在于建设“心景”......”
思索间,于肃右手一晃,手中再次添了一颗“黑石”。
虽没有了那“泥土丹丸”的助力,然而在于肃心念的调动下,“心景天地”上方悬浮的“精”脉小道尽头,亦有丝丝莫名气息被勾连而出,“黑石”里头被压榨而出的“人气”,也在缓缓与之融合。
于肃身前的小捧泥土地面,亦开始在两股气息的交融下有了一丝增长,只是这增长来的极少,用肉眼实难看出变化。
“方士之修行,乃是将‘人气’当做了洗练之气,也当做了一味药引。
既可以将“内景天地”中的特殊事物,洗练成为自己“心景”中的独属事物,也可勾动“内景天地”中的“天地气息”,用“人气”做药引,将“天地气息”化为“心景天地”的山川河流......”
隔了许久,彻底摸清了方士修行的于肃,长长吐出口闷气。
他起身看向身前,只够自己立足的小片泥土地面,对于方士的修行又有了新的理解。
“方士十步五境,归根结底还是在看‘心景天地’能有多大,是否能建设的更像一方真正的天地罢了.......”
隐隐悟出了方士修行的真谛后,于肃不再多想,再次摄取来一块“黑石”,彻底沉入方士境界的修行中。
......
晴天,多云。
日光从云层缺口里泼下,撒落于大大小小的船舟上。
船头抵着船尾,帆角缠着帆角。
放眼看去,只见一片参差的桅杆直直戳向天空,像谁在水面上插了无数根筷子。
比船舟更多的,是那些远方来的客人与商贩。
背着包袱游玩者有,挑着担子叫卖者有,抱着婴孩寻船者有,人声鼎沸,似是无数苍蝇聚到了一块嗡嗡作响。
“潮信舫”热闹依旧,唯有一点与前些天不同。
如今“潮信舫”诸多巨船上的美人画像,已被悄然撤走许多,只留下了十八位风格不同、气质各异的美人画像。
有些不懂深意的外地来客,见此寻“潮信舫”本土人物询问,这才知晓此举背后,已然代表选出了十八位正式花魁。
这日。
周家石舫迎来了数位外客。
一艘外表不算张扬的二层小舟,缓缓靠到了周家石舫边缘。
舟头立着的高挑女子率先迈步下船,身后跟着的赵家仆从,从舟上搬下了一方通体翡翠色的大箱。
赵灵淑美目扫视,看着还残存不少斗法痕迹的石舫,不由又提起了几分警醒。
毕竟这位周家的新方士,只在“渡月舫”露过一次面,除了一个从周家流出的“萝卜方士”名头外,其余信息皆都难寻,实在不知其喜好心性。
不过对于此次拜访,赵灵淑代表的赵家旁系,也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面对未知,既然已经尽了人力,接下去便是听天命罢了。
思索间,赵灵淑面上浮现出自然笑意,随着周家引路之人,缓缓向着周家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