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巨船之上的攒动人潮,巨船之下的热闹明显更胜一筹,烟火气也更加浓重。
巨船之上是形形色色店铺,逛商铺者大多都是异人、乃至全人境界的修行者,而在巨船下方,于各色开辟在船体窗口处花费的人群,则更多是彻底的底层人。
小舟与小舟相撞,几乎每个窗口前都挤满了人影,热腾腾的香味混杂在川流不息的小舟之间,竟积攒起了一层薄雾。
载着周崖的小舟,亦艰难穿行在形形色色的舟群中,将其送到了一艘巨船之下的长窗前。
一路上,周崖看着那些趴在窗口前吃东西的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给孩子擦嘴,有年轻的夫妻分食一碗粥,有老人坐在凳上慢悠悠地嘬着。
半大少年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小舟停留在这家挂着【薯蔬腊粥】字样的窗口前,店家也早已将诸多带着挂钩的小圆凳全都扣在窗沿。
多条身着长衫的客人往上一座,身子往前一趴,小圆凳瞬间被人影遮去,如同连排客人乃是悬浮在巨船边,趴在窗口前享用着五彩颜色的腊粥。
看着过去常和母亲来的小食店,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周崖,总算是将面上的虚伪笑容卸下,肩膀微微塌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点呆呆的、孩子气的神情,直直地盯着那排窗口。
周崖环顾一圈,在长长窗口的边角处总算见到了一个空位。
“客兄安好,小子观此地无人,不知可否求座稍歇?”
指挥小舟靠上前去的周崖,没有急着落座,而是颇有礼数的朝着一旁正在大快朵颐的青年拱手问道。
那青年没有答话,一边继续津津有味的品尝着手中腊粥,一边往右侧挪了挪屁股:
“请便。”
“这人身上.....好重的冷气儿,莫不是杀人越货的劫修?”
青年的声音十分冷冽,吐出的声线平静而随意,让周崖下意识颤了颤身子。
周崖不再多想,攀上圆凳落座其上,朝着窗口中忙活的店家唤了声,一碗香味扑鼻的腊粥端到了其面前。
升腾的烟火气息让周崖松快不少,不由解开腰带,一口一口啄着腊粥,享受着难得一遇的悠闲。
“店家,再来一碗。”
恰时,周崖身旁的青年将碗往桌面一搁,瞬间又引来了周崖的注意。
“这人好生有趣,怎还用个破碗?”
周崖以余光窥探,没直视身旁青年的面容,而是捉到了其身上的第二点不寻常。
这浑身冒着股冷气的青年,并没有使用店中碗筷,而是使用着自己带来的一只缺口瓷碗,让其更添了几分神秘。
许是察觉到了一旁小少年的目光,那青年微微侧过头,含笑朝小少年正眼看来,周崖同样仰着脑袋看去。
一张不算俊朗,但宛如锋利断剑般的冷峻容颜,完全被周崖收入目中。
熟悉,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周崖心头!
正当周崖微微愣神间,店中伙计听得青年相召,苦着一张脸凑往前来,朝着青年道:
“这位客人,您都在这一坐就是一天,从早晨就坐到现在,已经吃了十多碗了,您到底有没有......”
“我来!我、我来付吧!”
不知为何,周崖心脏砰砰直跳,莫名抢先开口,竟是替面前的高高青年付了血石。
待周崖回过神,手中下意识递出去血石已被店中伙计收走,周边有不少人都朝这位出手阔绰,愿意帮陌生人付账的半大少年看来。
周崖青涩且还有着稚气的小脸上浮现笑意,不仅没有同龄孩子那般的羞涩,反而大大方方的给那些投来目光的客人,都回了一个微笑。
应付完了那些好奇的客人,周崖再次将视线放到面前比自己大许多的高个青年上。
那青年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淡然道:
“于某虽囊中羞涩,但一顿饭还是付得起的。”
闻言,周崖立刻坐直身子,抱手行礼,像个小大人般的致歉:
“客兄莫怪,小子只是...只是莫名觉得客兄亲近,所以才越距了......”
“你我非亲非故,何来亲近之说?”那青年再次平静反问。
周崖被青年的就连追问弄的颇为尴尬,面上总算浮现几分少年该有的无措。
毕竟根据这三年在周府的摸爬滚打,周崖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一般来说大人都讲究体面,更不会刻意刁难孩童。
可眼前这人,好似偏偏就不给他这个体面,这让周崖三年在周家练出来的机锋,在青年面前好像都用不上。
“小子虽是第一见客兄,但总觉客兄身上有着熟悉感,该是说明小子和客兄合乎眼缘,用学堂夫子的话来说,这便是......”
周崖很快收敛无措,只是稍稍思索,接着便坦然抬头:
“与君初相识,如似故人归。”
“哈哈哈!”
青年总算不在冷脸,哈哈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魔力,瞬间就将周边嘈杂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好!好个初相识、好个故人归!”
于肃看着面前的小大人,总算将其与当年蹲在身侧给自己喂水的男孩重合在了一块,咧嘴笑道:
“不错,是长大了,当初只会撅着屁股喂水,如今却还会作诗了。”
说话间,于肃胸口的一番鼓动,一颗大白萝卜也悄悄探出了头。
“你、你是臭臭?!!”
半大少年僵在原地,幼年唯一的“玩伴”身影浮现心头!
三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对于三年前的男孩来说,他只是和母亲捡了个“焦尸”回家当做了玩伴,那“焦尸”只在朱家待了数月便悄然消失,如同没有出现过。
在周崖心中,于肃留给他的唯一印象,正是“玩伴”两字。
于肃当初消失前,面上疤痕还未蜕干净,加之数年光阴又有了不少变化,面前的周崖能认出几分熟悉感,已算是殊为不易。
此刻认出了于肃的身份,半大少年先是惊讶出声,随后短短几息时间后,立刻鼻头一酸,眼眶泛红。
这半大少年不仅是因为看到过去“玩伴”而触动,更多是被于肃的出现,勾起了往日与母亲相伴的时光。
到底还是少年,毕竟未过十五,周崖的年岁,比之于肃当年屠亲叛门时的岁数还小了些。
此刻宛如山崩一般,一直被这半大少年藏在心中的苦楚思念,终于寻到了缺口,一行浊泪无声从脸颊缓缓流下。
诸多话语凝聚心头,酸甜苦辣压回舌底,
半大少年仰着脑袋,呆呆看着身姿挺拔的于肃,含泪展笑:
“娘,崖儿不会在客人面前叫你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