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珍夫人预想中的不同,抬起头的珍慧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泪痕满面、哭哭啼啼”娇弱模样。
只见珍慧仰起那张灰扑扑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小脸,虽然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脸颊都有些凹陷,但面上却没有多少委屈哀戚的神色,反而在目光触及母亲的那一刹那,俏皮的歪头朝珍夫人笑了笑。
珍慧的笑容里有疲惫,有安慰,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惹的珍夫人心头剧震,生生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只剩满心错愕与翻腾的心绪,不由感慨自己的傻女儿,何时有了这般坚韧?
与珍夫人的错愕不同,乔霜的父亲乔正德倒是老早就守在了道路旁。
当乔霜发现自己父亲的存在后,立刻眼睛一亮,仗着自己身段高挑的优势,努力在人群中挺直脊背,一招手便让乔正德看到了她的存在。
乔正德见女儿虽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亮,心下稍安,朝着乔霜回以招手。
然而乔霜的小动作不停,先是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走在最前方的“曾临”,后又恶狠狠地对着自己父亲,做了个手起刀落和加油打气的动作。
见到女儿这不合时宜,却充满信任与鼓励的动作,乔正德面上不由自主浮现一丝复杂至极的笑意。
但很快,乔正德面上的笑意被寒风吹散。
他不敢再与心地赤忱的女儿对视,悄然移开了目光。
时隔多日,异人们见到自家孩子的表现大抵都为心疼,那心疼里又掺杂着愤怒、焦虑与深深的无力。
然而在众多异人子嗣中,唯有一个人虽同样狼狈,同样满身泥污,可走起路来却是仰头挺胸。
魏枕戈自打离开土坑,见到马雄殄之后,便好似强添了几分胆气。
他行走在诸多异人子嗣的队伍中颇为异类,竟是连自家父亲的目光都没回应,更没看站在远方的异人家眷中,正在偷偷抹泪的母亲,只管挺着胸膛走着。
长串队伍沉默地行走间,已然接近黑米镇为了存放铜钟所建的厚重石殿和开阔广场。
行到此处,空气仿佛都凝固沉重了几分,便也代表着黑米镇和毡毛镇那决定命运走向的谈判,正式拉开了帷幕。
珍夫人等一众异人,皆站定在秋镇守身后。
在他们的对面,则是毡毛镇的镇长曾阳走出大殿,迎向了曾临所率领的队伍。
曾阳扫了一圈,敏锐发现毡毛镇的人手少了几个。
然而不待曾阳发问,马雄殄便上前几步,将故意留人在外,以监视脚商队伍的说辞道出,打消了曾阳的几分疑虑。
曾阳看向闭目不言的秋镇守,又看向远方黑米镇的四十来位异人,不由轻声发笑。
他的笑声并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尤为明显。
“说吧。”
不知何时,秋镇守睁开了眼睛,原本雄壮如山的身躯,也平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老迈佝偻之意,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低沉沙哑了许多,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气力:
“你们毡毛镇大费周章,到底是想要什么?”
面对秋镇守的发问,曾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得意却更浓。
他整了整衣襟,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大殿的阴影,来到雪光映照的广场中央,朝着老人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确保双方所有人都能听清:
“秋老言重了,曾某绝无所求,只愿黑米镇日后可与毡毛镇……多亲近亲近。”
曾阳把“亲近”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但刚说完,曾阳自己又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说的话太过虚伪,虚伪的连他自己都不信,连他自己都笑出了声。
“对头!咱们毡毛镇就是想和黑米镇亲近亲近,哈哈哈哈!”队伍里,一个毡毛镇的异人立刻扯着嗓子附和,引来一片哄笑。
“哈哈哈,都是窟下头的人族,合该抱团取暖,黑米镇和咱毡毛镇就该不分彼此才对!”
毡毛镇的人得势猖狂,诸多含着奚落、挑衅、居高临下意味的话语,从他们口中肆无忌惮地吐出,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面对毡毛镇的嘲笑,黑米镇的人皆无一人敢正面回应。
嘲笑过后,曾阳似乎满意于这震慑的效果,随意地挥了挥手,那些被铁锁束缚的异人子嗣们便被押解着,集中到广场一侧看管起来,暴露在所有黑米镇异人的目光下。
曾阳也毫不设防地甩开步子,带着绝对的自信,向着广场中央孤立无援的秋镇守走去,开始与秋镇守谈判。
两个镇子之间的谈判,说起来是两个镇子的事,实则还是要看双方高阶战力的意向。
于肃的意识转移到了马雄殄身上,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向黑米镇那边的异人。
黑米镇的异人们表情各异。
一直心疼的看向自家孩子者有,面上满是担忧恐惧者有,目光死死盯着毡毛镇异人者有。
各色神态,皆都代表不同的人心。
于肃主要观察的,乃是王海身边围着的人。
其中不仅有乔霜之父乔正德,也有多个黑米镇的异人,隐隐将王海围在中央,似是抱团。
“这些人应该和曾阳私底下联系了......”
因着旁观者清的缘故,于肃不仅察觉这些人面带愧色,应是有了别样打算,更观察到这些人的目光,经常落到满身怒气的珍夫人身上。
就好似......珍夫人已经成了他们筹码。
成了他们换全家安宁,保孩子平安的筹码。
“欺人太甚!!!”
场中的谈判很快出了结果,以秋镇守的一句怒吼宣布了谈判破裂!
秋镇守金光罩体,腰间麻绳似如毒蛇盘旋而起!
早有预料的曾阳轻巧后退,笑吟吟的避开了盛怒的秋镇守,声音也广撒开来:
“秋老莫要动气,正如曾某方才所言,曾某绝无所求,只需黑米镇的异人们,都愿意去毡毛镇喝顿喜酒亲近亲近。
如此一来,黑米镇成了毡毛镇的亲家,都是一家人,我毡毛镇不仅乖乖退去,还可帮着黑米镇抵挡黄灾。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说,应该都算是黑米镇赚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