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将至,黑米镇显得静悄悄的。
所有镇民都得了风声,全都缩在了家中,静静等待异人们能带来个好结果。
“翠娘!咱今天就别去守店了,异人们不是都通知了吗?今天就是谈判的时候,让我们都好好待在家里。
再说了,于老板的小店也没长腿,是不会跑的,咱们自己的家不看着,去看空屋子也没用啊。”
牛大福拉着薛家儿媳,不让她迈出薛家院子。
如今的薛家小媳妇已经显怀,添了几分妇人才有的母性,脸蛋也跟着胖了一圈。
好似只是短短时间,当初瓜子脸、会娇羞的小翠,已然变成了头裹红巾、身材丰盈,已经有了浅浅双下巴的翠娘。
翠娘裹上红头巾,推开牛大福说着话:
“去!必须去!于老板的店就是咱家的命根子!”
说罢,小翠也知不能太伤男人面子,语气立马又柔和了几分,朝牛大福抛去了嗔怪眼神,轻轻揪着牛大福的耳朵拉到身前道:
“大福,娘去世前就说过,只有靠着于老板,咱家的日子才能红火,你也知道娘会看人,这话可是她咽气前说的,咱不单是遵从娘的遗愿,也是在还于老板的恩情,更是在给日后寻活路嘞!
于老板有着手艺,不管黑米镇日后还叫不叫黑米镇,像于老板这样会救命的手艺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捧着吧?膏药店也总得有吧?那膏药店的伙计肯定也有好日子过吧?”
一番利弊道出,翠娘眼见牛大福紧绷的脸色松动了许多,想起薛老太从前“打一棒给颗枣”的提点话语,顺势又贴近了些。
她几乎把脸埋进牛大福宽阔的肩窝,露出几分成熟妇人才有的,混合着羞涩与大胆的魅意,声音压得更低,好似带着钩子道:
“当家的,这些天也算憋坏了你,虽然身子不可以,但我这些天从隔壁刘嫂嫂那学了点新的,等晚上回来……”
后面的话语,皆化作一阵温热的气流和几个模糊的音节。
翠娘的一番耳语,激的憨厚汉子大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呼吸也不由粗重了几分,只管猛猛点头,方才那点阻拦的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屋外的雪堆的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牛大福仿佛真成了不知疲惫的倔牛,他蹲下身,稳稳背起翠娘,深一步浅一步地朝膏诊无忧小店行去。
积雪在牛大福脚下发出嘎吱声,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翠娘趴在牛大福厚实的背上,右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隆起的肚子,左手环着他的脖颈,身子也跟着牛大福吃力的走动而轻轻摇晃,活似趴在了老牛宽厚的背脊上,起伏颠簸间竟有种奇异的安稳。
摇摇晃晃间,翠娘想起了薛老太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老人的声音在她的记忆中愈发清晰起来:
“你得记着,在这肠泽窟,如果咱成不了田里的犁,便得学会挑拉犁的,挑好了,你执鞭,他出力,这家才不至于陷在烂泥里......”
当时的翠娘半懂不懂,现在那话里的滋味,才一点点泛上心头。
胡思乱想间,牛大福已背着翠娘走上黑米镇的主道,正好远远的撞见了毡毛镇的人入镇。
毡毛镇的队伍从镇口蜿蜒而入,队伍前列的人扛着毡毛镇特有的,绣着彩色毛边的旗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气息。
牛大福吓的不轻,脚步一滞,背上的翠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在翠娘急促而低微的指挥下,牛大福这才连忙扭身,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险险避开了与那支长长队伍的正面碰面。
对于此次的谈判,翠娘不知道异人们是怎么想的,单凭她和街坊们的私下交流来看,大家都觉得黑米镇八成是保不住了,估摸着黑米镇以后得挂上毡毛镇的名头。
这不仅是因为那些肠虫的疯狂攻势,死了不少人,吓破了大家的胆,更是因为异人们的子嗣大多都在毡毛镇的手中。
翠娘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想起娃娃在肚中偶尔捣腾时,自己和牛大福的欢喜。
如今的牛大福不愿让自己出门,其实也是因为月份大了,怕肚皮中的娃娃受冻,自己也会落了病根。
翠娘懂的不多,也不知道黑米镇与毡毛镇双方实力孰强孰弱。
但翠娘知道,自己还没真当爹娘,都会心疼没出世的娃娃,更何况那些异人?
他们的孩子,可是活生生被攥在别人手里啊。
这念头方才生出,就让翠娘心里发堵,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黑米镇,
赢不了的。
......
毡毛镇的队伍大咧咧走在石板道上,在黑米镇诸多异人的监视下,淡然往着镇子中央行去。
顶着曾临皮囊的于肃收回眼神,步伐稳健,面色平静无波的走在队伍中。
他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的是脖戴特殊铁锁的珍慧等人,其他诸如马雄殄之类的毡毛镇其他异人则夹在两侧,将所有异人子嗣守在队伍中。
“我儿!”
黑米镇的六炼异人王海一番焦急寻找,总算在队伍中看到了缩着脖子、神色萎靡的儿子王搏,不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爹!爹救......”
被押在队伍中的王搏刚想开口叫唤,身旁的乔霜美目一瞪,狠狠踩了王搏一脚,王搏痛得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憋回肚中,只剩下一张惨白而委屈的脸。
王海见此双目圆瞪,却也只是死死看着儿子脖上的铁锁,不敢有所妄为。
早在被押出土坑之时,珍慧便组织了众人统一表现,让大家万万不可露怯,万万不可惹父辈担心,否则便是在亲手断绝黑米镇的活路。
可惜纵使有着叮嘱,但当这批灰头土脸,被连续饿了几天,走路都有些摇晃的异人二代们,出现在各自父母眼中后,就算不用言语,那份狼狈与虚弱便已经狠狠揪了一把父母的心。
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甚至就连以严苛冷硬出名的魏崇山,也不由看着儿子魏枕戈那明显虚浮的脚步而失神了一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
不知何时,珍夫人也出现在了道路两侧的屋顶上方。
她穿着素净的袄子,几乎与灰白的屋瓦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死死锁住队伍中的某个身影,背着的双手也在宽袖中微微颤抖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本为了在接下去的谈判中不露怯,不给对方增添更多拿捏的资本,珍夫人本打算强忍着不提前看自家的蠢女儿。
可到底......又有谁忍的住呢?
许是母女连心,当珍夫人往下方看去时,走在队伍前列脖戴铁锁,沾染一身泥污的珍慧,恰时也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