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筹再是精细,也难以点石成金。”
朱慈烺看向钱谦益,“户部呢?”
“朝廷多灾多难,修养尚短,虽说攒了几分力气,可也难以撼动山岳。”
“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户部与枢密院境遇相同,也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朱慈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户部、枢密院,皆是愁容满面。未战先衰,军国大事,岂能如此?”
张伯鲸回奏:“陛下,努尔哈赤整合女真各部,方能兴兵叛乱。”
“今建奴占据朝鲜,万不可再让其有整合之机。发兵辽东,正当时。只是,我大明钱粮窘境,也非一日之弊。况此番为复辽全功,兵将云集,历久耗时,难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兵部尚书陈奇瑜看出来皇帝有想法,便主动站出来唱了个黑脸。
“昔松锦一战,我大明外有建奴,内有流贼,时有天灾,内外交困之下,尚能维持两年。”
“今复辽一战,我大明列贼已肃,天灾已缓,腹心已无掣肘之痛,仅是三年,又如何能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就算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大明喘不过气来,建奴只会更难受。”
张伯鲸没有辩解,“话是如此。”
“我大明户籍在册六千万人,六千万人的雄厚国力,绝非建奴可敌。倘使金山银山,六千万人均分,堪为寥寥。”
“此乃我大明傲首之资,亦是劳心之处。”
朱慈烺问:“既然难受,那若是将时间延长呢?”
“将原本定下的三年时间,延长至五年,可还难受?”
张伯鲸做了计算,“若是延长至五年,一百五十万两的蒸饼银折合每年三十万两,一百五十万石粮折合每年三十万石。”
“如此一来,重担减缓,枢密院当可长舒气息,不至急不可耐的大口喘着粗气。”
钱谦益闻言,眼前一亮。
“照这么一说,那户部应当拨付给枢密院的军需,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张伯鲸直接拒绝,没有丝毫犹豫。
“这都是已经讲好的事,岂能说改就改?”
钱谦益还在努力争取,“之前商议的时候,是按照三年的时间。如今延长为五年,我们不能死守,也当随机应变。”
张伯鲸质问:“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朝令夕改,擅加更易,岂君子行径?小人尔!”
钱谦益:“只要能省下钱粮,小人就小人了,我认。”
张伯鲸没想到一提到钱,钱谦益竟然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钱尚书,你……”
“够了。”朱慈烺制止争论。
“已经议下的事,就不要改了。户部该补给枢密院多少还是补多少,照议定之策办事。”
“陛下英明。”张伯鲸颇为得意地瞟了一眼钱谦益。
钱谦益:“臣遵旨。”
朱慈烺:“辽东镇现有两万人,是从南北两京的京营中各抽调一万人组成。”
“宁远到山海关一带,本就有屯田,明年开春暖和后便可屯种。蓟辽总督杨鹗、宁前兵备道卢若腾已经在着手此事,屯田可解决一部分军需。”
“明年先向辽东调四万人,辽东镇有骑兵三千,调去的这四万人中要有五千骑兵。”
“如此一来,辽东镇便有兵六万,骑兵八千,足以将将建奴的注意力吸引。”
“第一年,就六万人的军需,枢密院、户部应该不能再叫苦了吧?”
钱谦益同张伯鲸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英明。”
朱慈烺:“同时,让东江镇发力。该给的军器粮饷给足了,在辽南、在朝鲜,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让他们伺机行事。”
“将李定国、刘文秀二人,调至东江镇任职。”
闯贼出身的袁宗第在朝鲜搞的有声有色,想到此,陈奇瑜倒是觉得此计可行,“臣遵旨。”
“此次计划调动骑兵两万,兵部这边可有问题?”
“回禀陛下,归降的苏尼特部进献了三千匹马,有蓟州马场、朝鲜济州岛马场的马匹,再从其他军镇抽调一些,不成问题。”
“此次战事,由兵部左侍郎张镜心出任督师,总辖军务。领兵的各个将领,兵部可有计划?”
陈奇瑜:“陛下,我大明最年富力强且谙军阵者,当属平西侯吴三桂。”
“吴三桂已经就任辽东总兵官,他麾下的军队都是京营出身,每百人就有监纪,无论是将还是兵,均无需担心。”
朱慈烺给陈奇瑜吃了颗定心丸。
“是。”陈奇瑜应了一声,“我大明诸将最勇者,当属曹变蛟,曹变蛟之后,当为马科。”
“马科虽多有不贞之事,但当下形势,马科是看得明白的。”
“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此番,正是马科戴罪立功之时。”
朱慈烺点点头,“让马科去,给他一个副总兵的官衔,不要领兵了,放在中军,听候督师调遣。”
“陛下英明。”陈奇瑜继续说:“蓟州总兵焦琏,素有敢战之名,当调。”
“昌平总兵新河伯刘肇基为辽东宿将,当调。”
“大同总兵元城伯杨御蕃素来稳妥持重,当调。”
“山西总兵庄子固是辽东人,朝廷对其如臂使指;保定总兵王允才亦是辽人,有‘铁骑王’之号,此二人当调。”
朱慈烺说:“就不要一个个的点名了。”
“兵部计划中的关门、蓟州、宣府、大同、山西、保定、昌平七镇,皆由总兵率军援辽,监纪留守军镇。”
“所调京营兵马,副将与监纪共同率军援辽。”
陈奇瑜:“陛下英明。”
“只是,此番复辽,共调精兵十三万,加之其他,人数可达二十万之巨。仅靠一位督师,怕是难以全顾。臣愚见,是否再委派官员,以作臂膀?”
不等朱慈烺说话,迁安侯杜文焕出列。
“陛下,臣愿领兵援辽。”
陈奇瑜诧异的望向杜文焕,他没想到这位老将会主动请缨。
“迁安侯,早年我在延绥任职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威名,与您也算是旧识。”
“迁安侯沙场之能,我从未怀疑。只是,辽事繁剧,您古稀之寿,当颐养天年为宜,这又是何苦?”
杜文焕:“有劳大司马惦念。廉颇虽老,尚能食饭。”
“陛下,臣曾率军援辽,对辽东还算熟悉。臣不愿终老床榻,唯愿效命疆场。”
杜家人丁兴旺,杜文焕又是经年老将,其子杜弘域的从军资历比靖国公黄得功还要深。
朱慈烺既想体恤老臣,又不想看到杜家在军中过于耀眼。
“迁安侯之心,朕知。可卿毕竟须发皆白,又担京营重任,不敢轻离。”
“朕的身边,也需要迁安侯这样的久任见阵之人,为朕筹谋。”
杜文焕向着龙椅行礼,“陛下,臣之叔父杜松,骸骨仍弃之于萨尔浒。”
“我军既要复辽,臣自当迎回叔父,以全孝道。”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
杜文焕跪倒在地,叩首,“臣请陛下成全。”
萨尔浒啊萨尔浒,这是大明朝在辽东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朱慈烺没有再坚持,“准奏。”
“天冷地凉,迁安侯,快起来吧。”
“臣叩谢陛下恩泽。”杜文焕叩首行礼后,这才起身。
“杜弘域在延绥任总兵,实在是走不开,这次就不调他了。杜弘壃任漕运副总兵,调回南京京营任副将。”
“杜弘㙔、杜弘坊二人,是杜松的亲孙子,他们二人应该去。”
“杜弘㙔也是军中的老人了,调到中军任副总兵,听候督师调遣。杜弘坊调到南京京营任参将。”
“此次援辽的南京京营兵马,由迁安侯统一指挥,率军奔赴辽东。”
杜文焕深行一礼,“臣领旨,谢恩。”
朱慈烺:“那么多军队,那么多军需,不能只靠军屯和赋税,要早做打算。”
“自明年始,由朝廷出面,收购市面上的粮食,以备应急。”
“就算枢密院与户部备下的军需足够,这些粮食也可以用于备灾,求一个有备无患。”
王应熊说:“陛下,我大明连年天灾,缺的是粮食。北方百姓田地种的,几乎皆是粮食,种的豆类极少。只有各军镇的军屯在有计划的种植豆类,以养战马。”
“既然要收购粮食,备用军需,臣以为,是不是连料豆也一并收购?”
朱慈烺点头道:“这是自然。”
“经王阁老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朕。做都做了,为何不做的再周全些。”
“不止粮食,不止料豆,军队所需的棉衣、草药等,朝廷皆应出面收购,以备军实。”
王应熊当即就反应过来了,皇帝这是想做生意?想让朝廷做官营生意?
他顺势问道:“陛下,如此庞大的军需采购,非是薄力可及,或可指定一衙门,暂统此事。”
王应熊猜的没错,朱慈烺就是谋划出大明朝的官营企业。
尤其是粮食,朝廷必须要进行宏观调控。
“户部,枢密院,各有各的差事。战事一起,这两个衙门定然是忙的焦头烂额。”
“卿等可有合适人选?”
王铎也看出了皇帝的心思,这是为了军国大事,自己身为阁臣,应当协助。
“陛下,光禄寺本就有采买之需,且较之清闲,这件事,或可让光禄寺出面去做。”
朱慈烺:“那就依阁老之言,让光禄寺去做。”
“朝鲜虽已内附我大明,可朝鲜百姓奴化久矣,未必知晓我大明。很多事情,还是需要李淏这个朝鲜王的名头。”
“将李淏,接到皮岛,着令东江镇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辽东巡抚丁魁楚,改任朝鲜巡抚。黎遂球,升山东按察使司佥事,整饬汉城、开城等处兵备,仍兼东江团练镇监纪之事。”
“辽东现存宁前一线,暂有宁前兵备道足以应付,就不再添补辽东的官员了。”
“南京户部左侍郎兼南京枢密院枢密副使何楷,右迁北京户部尚书兼北京枢密院枢密使,统筹军需事宜。”
何楷行礼:“臣领旨,谢恩。”
朱慈烺看向群臣,“朝廷将复辽的时间,由三年延长至五年,咱们也来一个五年平辽。”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朕可不希望再出现一个‘袁崇焕’。”
“先帝令有司审问袁崇焕八个月才定下的罪责,朕对复辽之事有的是耐心,对于问罪之事却是急切。”
“朕与卿等,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