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方的疲惫之师比不上萨摩藩养精蓄锐的武士,松平信纲品出了威胁的味道。
“幕府的武士都是铁打的汉子,不累。不过,还是要多谢岛津藩主的好意。”
“将军交代的事情不敢耽搁,我还要办事。岛津藩主若是有事要忙,尽管离去,就不用管我了。”
岛津光久见拦不住,那就亲自盯着,“幕府来人,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奉陪。”
松平信纲走向码头,将要靠近货物,却被萨摩藩的武士拦住。
“大胆!”幕府武士上前。
松平信纲问:“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宝贝,岛津藩主这是害怕我抢走?”
“谈不上宝贝,就是琉球来的一些货物而已。”岛津光久示意属下让开。
松平信纲打开一个箱子,“丝绸,如此精美的丝绸,恐怕只有明国才能产的出来。”
“琉球有的商人,专门从明国进购丝绸,而后再向外出售,赚取差价。”
“这些丝绸,应该是琉球商人从明国购来而后转卖的。”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松平信纲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瓷器。
他拿起一件,“我是认得汉字的,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件瓷器上刻着‘大明隆武’字样。”
“隆武,这是大明皇帝的年号。这总不能也是琉球的中间商人转售的吧?”
岛津光久:“朝鲜叫有明朝鲜国,琉球也是一样。”
“琉球产的瓷器,不刻‘大明隆武’字样,那该刻什么?”
“这个解释就更说得通了。”松平信纲将瓷器轻轻的放回。
“幕府早就下了锁国之令,岛津藩主为何还大摇大摆的违背禁令?”
岛津光久:“萨摩藩在琉球设有在番奉行,琉球可以看作是萨摩藩的土地。”
“这件事我向幕府报备过,将军清楚此事,松本老中你久在江户,应当也知晓此事。”
“琉球商人携带货物至萨摩藩贸易,也不算违背禁令。”
松平信纲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
“琉球的商人来萨摩藩,勉强可以说是不算违背禁令。这个空子,萨摩藩可以钻。”
“但是,来的要不是琉球商人呢?”
松平信纲看向朱议沥,语言转为汉话。
“我还是刚刚那句话,明人不做暗事,敢做就要敢当。大明号称天朝上国,总不至于连这点承认的胆量都没有吧?”
岛津光久疯狂的朝朱议沥使眼色,只要你咬死不承认,这件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朱议沥当然不可能遂他的愿,“我是琉球卫指挥佥事朱议沥。”
“琉球卫久在琉球,琉球是我大明国土,我既在我大明国土上的琉球卫任职,此番又是为贸易惹来,说是琉球来的商人,也说得过去吧?”
岛津光久脸色难看,不是让你不要承认,你们大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松平信纲瞥了一眼岛津光久,旋即又注视朱议沥。
“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算说得过去。”
“磐奠觐宸拱,多谋统议中,总添支庶阔,作哲向亲衷。看朱指挥的名字,是大明宁藩的宗室?”
朱议沥惊讶道:“你连我大明宗室的班辈都知道?”
“大明的很多书籍,在日本都有所流传。大明太祖所定的《皇明祖训》,我曾有幸拜读。”
日本深受中华文化影响,听到对方这么说,朱议沥也就不再觉得奇怪。
“适才你们是用日语说话,我听不太懂,不知贵驾怎么称呼?”
“幕府老中松平信纲,见过朱指挥。”
朱议沥:“松平老中,你既知道了我的身份,打算怎么做?”
“若是打的话,那咱们就别废话了,直接动手就是。”
松平信纲:“适才我用日语对岛津藩主说了一句话,现在,我将这句话用汉话说给朱指挥。”
“我们幕府,向来主张和平。”
“既然朱指挥来到日本,那便是日本的朋友。对待朋友,幕府自然要礼遇有加,岂能粗鲁。”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倭寇怕不是有事要求大明吧。
“松平老中曾言,明人不说暗话,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有什么事,请直言。”
“全欧确实有事想与朱指挥相谈。”松平信纲转向岛津光久,“烦请岛津藩主为我们找一个说话的地方。”
你俩要是谈一块了,那还能有我的好?
岛津光久故作阴阳,“萨摩藩严守幕府一国一城令之策,只有鹿儿岛一城,比不得幕府,地方有限。”
“今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海边谈。”
“欣赏海景,吹着宜人海风,心情舒畅,谈的自然融洽。”
东道主不愿,松平信纲也不好勉强,“那就朱指挥随我到这边僻静之处。”
说着,松平信纲将自己的配刀摘下,交给随从。
“可以。”朱议沥也将自己的刀摘下,交给亲兵。
岛津光久本欲跟过去,转念一想,这样未免显得脸皮太厚。
他收回迈步的脚步,对着属下吩咐:“继续搬,将货物都搬到库房去。”
“嗨。”
带队的松平信纲不在,幕府的武士虽不愿,但也未阻拦。
桦山久守走来,“藩主,幕府的人还在旁边看着,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张扬?”
“幕府已经发现,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大大方方。”
“幕府这一锁国,萨摩藩直接断了大半的财源。我要开采长野的金矿,幕府是三番五次的阻止。”
“我要是不想办法,如何维持藩内开销?如何填补藩内的亏空?”
“不用管他们,咱们干咱们的。”
桦山久守不再多言,而是继续禀报:“幕府的人来的这么快,还躲过了我们沿途布置的很多眼线。我们内部,当是有幕府的细作。”
岛津光久并不感到意外,“我们会用细作,幕府自然也会用。好好的查一查。”
“嗨。”桦山久守又说:
“从松平信纲来的路线推算,应该是从肥后国那里而来。这与北川等人回藩的路线,大致相似,时间也相似。”
“如是北川他们在路上碰上幕府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岛津光久已经有了判断,“凶多吉少,那就是只有凶,没有吉。”
“我们通过与大明、琉球的贸易获得货物,继而再转卖给其他各藩,赚得盆满钵满。这么大的动静,幕府早已侦知。”
“松平信纲一行人,恐怕就是为了弹压我们萨摩藩而来。”
“派人去接应北川他们,若是真的出了意外,厚葬,好生抚恤他们的家人。”
“切记,不要声张,幕府势大,我们只能装作不知道。”
“嗨。”
朱议沥随松平信纲走出多远。
“够远了,别人听不到。松平老中,有什么事,就说吧。”
松平信纲:“是这样,日本一直仰慕中华,两国是一衣带水的邻邦。”
“丰臣秀吉这个人,狼子野心,竟意图与大明较劲,实乃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也正是因为丰臣秀吉这个人,造成了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诸多误会。”
“幕府自在江户开设以来,秉承的是一个‘和’字。”
“我们幕府,与丰臣秀吉不同,我们幕府……”
“好了,好了。”朱议沥忍不住打断。
“松平老中,有什么事,请直言不讳。”
“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都懂,都能明白。还请直接说事。”
松平信纲笑着说:“朱指挥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清国的女真人派人到对马,通过对马的宗义成向幕府转呈国书。”
“女真人欲与幕府合兵,共同讨伐大明。并允诺,事成之后,平分大明。”
“还说要让幕府搬到浙江宁波,实现丰臣秀吉未完成的夙愿。”
这件事完全出乎朱议沥的意料,“建奴是这么说的?”
“建奴就是这么说的。当然,我们幕府坚定的拒绝了建奴。”
“将军说了,幕府诚心大明,绝不会与胡虏为伍,更不会做不利于大明之事。”
后面这番话,朱议沥是一点不信。
“征夷大将军是明事理的人。此事,我会如实向朝廷禀告。”
“这第一件事已经说完了,看来还是对大明有用的。”
朱议沥反应过来,“还请松平老中说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想必朱指挥心中应该有了猜测,就是贸易之事。”
“幕府一直想加入大明主导的朝贡之中,若是大明能够答应与幕府开展贸易,想必对于两国是双方皆得利。”
朱议沥没有给予的答复,打了一个马虎眼。
“幕府不是坚持锁国之策,不允许与外部往来。原本往来于日本的商人,都被幕府派兵驱逐了。”
“这番话,不知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将军的意思?”
“若是个人的意思,只怕是,难以撼动锁国之策。”
松平信纲:“这当然是将军的意思。”
“幕府虽行封关锁国之策,但那都是对于别人。对于大明,自然是要给予特殊照顾。”
“将军决议,开辟一处口岸,与大明贸易。”
“将军好意,我明白了。可我们已经答应与萨摩藩展开贸易,若是再答应幕府的话,岂不是违背信义。”
朱议沥毫不犹豫的将萨摩藩卖了。
“萨摩藩,为幕府治下。萨摩藩的岛津光久,乃幕府的下属。”
“大明与萨摩藩展开贸易,就已经相当于是同幕府展开贸易。”
“现在,只不过是想将大明与幕府的贸易地点,从萨摩藩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更为合适的地方。”
“萨摩藩的岛津光久就算再有心生意,可萨摩藩终究不过一藩之地,如何比得上整个幕府?”
“幕府下辖近三百藩,萨摩一藩,不过幕府三百藩之一。”
“孰轻孰重,朱指挥应当明察。”
对方说的天花乱坠,朱议沥还是那一套。
“有道理,有道理,说的很有道理。”
“可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可以做主,我必须上奏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