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御案之上摆着新科进士的名单。
会试是按照南卷、北卷、中卷的比例严格控制各个地区的录取人数,类似“南北榜案”那样的事是没有的。
朱慈烺钦点的状元,乃是张岱。
张岱屡试不中,本无心科举,在江南一带游历。
新朝新气象,以及友人的劝说下,张岱重新参加科举。
你张岱是浙江人,浙江乡试在杭州,会试在应天,也不用大老远跑去顺天。
反正你整天在江南一带游戏人间,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考一考。中试更好,不中就全当玩了。
张岱一想,也是。于隆武三年参加浙江乡试,中举人。于隆武五年参加会试,中贡士。
殿试时,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人,由皇帝钦点,朱慈烺一眼就相中了张岱的试卷,那文章写的确实漂亮,当即定为状元。
榜眼,为山东东昌府聊城县傅以渐。
探花,为淮安府赣榆县董闰。
一甲三人,不仅是出于考试成绩的评判,也是带有浓浓的政治韵味。
张岱,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朱慈烺是靠着江南的钱粮收复的河山,这也算是对江南的一种“反哺”。
山东傅以渐,代表北方。
淮安董润,不南不北,位置居中。
其他进士,则是正常录取。其中,也不乏“熟人”。
如:广东陈邦彦,福建冯澄世,湖广王夫之。
此外,还有两名宗室进士。
新科进士,照例,先观政。
户部大堂。
尚书钱谦益正翻看着公文。
“玄子,衍圣公府的那些祭田,怎么还没整理出来?”
何楷回:“那么多祭田,有好田有贫田,有平地上的田有山间的田,枢密院军屯司光想要好田,想把贫田都留给咱们。”
钱谦益兀的放下手中公文,“那怎么能行!”
“癞蛤蟆娶青蛙,长的不美想的还挺美。”
“寸步不能让。枢密院自设立以来,吃了多少好处,不能什么好事都由着他们。”
何楷:“大司农放心,内阁已经裁定了,按地域就近划分,不准挑。”
“版籍司已经派人手出去盯着了。况且,原来北方卫所的粮仓由地方官府管理,现在他们不能管了,正憋着一口气呢。如今卫所想要在这上面占便宜,地方官府也不会答应。”
“就是这么多田地,整理出来肯定是要费些力气。”
“这好办。”钱谦益顿时就有了主意,“让来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去干,让他们多熬几个夜。”
“新科进士观政,按规制为三个月,若是事务未竞,最多可延长至半年。”
“这不要钱的傻小子,不用白不用,想办法把他们留足半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记住,最多半年,逾期吏部就要问责了,咱们可不能落下这种话柄。”
何楷犹豫了一下,“大司农,不太好办。”
“被分配至户部的新科进士中,有一人名为朱识镐,宗室出身。”
钱谦益:“赡禄贡真弼,缙绅识烈忠,曦晖跻当运,凯谏处恒隆。”
“这是肃藩的宗室。”钱谦益觉得有些不落忍,“肃藩人丁稀薄,又地处战乱之地,不容易,确实不应该如此苛刻。”
“肃藩本就不容易,能在战乱中活下来就不容易,还是别为难人了。”
何楷又道:“据说,这位肃藩的进士,是躲到了四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献贼为祸四川,他又躲到了应天。”
“因其原有秀才的功名,就在应天参加了乡试。毕竟我大明朝的宗室,祖籍皆是凤阳。”
“而且,是圣上亲自将朱识镐分配在户部观政。”
钱谦益脸色一沉,“今上和先帝一样,什么事都管。”
“你说,就新科进士观政这点小事,圣上至于亲自过问吗?真是嫌麻烦不够多。”
文官,对于晚明的这几位皇帝,呈现一种左右脑互搏的矛盾心理。
万历皇帝、天启皇帝,这二位身居大内,鲜少与文官见面。
文官就迫切的希望与皇帝面谈,有什么事,咱们君臣面对面的商议。
等到崇祯皇帝上台,朝政作风突变,频繁的召见文官,真正做到了与文官面对面商议国事。
崇祯皇帝是出了名的勤政。但在这种勤政之下,文官不乐意了。
你崇祯皇帝什么事都要过问,你这么勤奋,那还要我们文官干什么?
所以,明末清初的江南文人,大肆抨击崇祯皇帝的“独裁”。像黄宗羲就直接提出“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只是后来清朝皇帝延续了崇祯皇帝的作风,更加乾坤独断。
钱谦益作为江南出身的文人,他的观点同其他江南文人相似。
先帝、今上,皆是独裁之人,他极度不满。
只是,钱谦益胆子小,远不如其他江南文人有血性,面对皇帝的威压,他一贯是逆来顺受。
钱谦益很反感皇帝的“事无巨细”,在自己的衙门里,没有旁人,熟悉的环境下,他下意识地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何楷的政治水平远高于钱谦益,钱谦益管不住自己的嘴,他能管住。
他没有顺接钱谦益的话,“我大明对于宗室出身的进士,并无特殊照顾。只是肃藩,不同于他藩,照顾些就照顾些吧。”
“圣上既然这么安排,那就肯定有圣上的道理,咱们当臣子的,照办就是。”
钱谦益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点多了。
“宣府那边正在着手招抚苏尼特部,并计划在草原筑城,这又得花出去不知多少钱粮。”
“虽说军需由枢密院负责,可枢密院的家底不够,不还得从咱们户部的身上割肉?”
“上次郑芝龙捐献了二百一十万两白银,户部只拿了十万两,内帑拿了二百万两。玄子,你说咱们要不要请发内帑?”
何楷:“天家无私事,圣上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内帑肯定是要请发的,不过,下官估计,希望渺茫。”
“听闻内廷的兵仗局和枢密院军工司在一块研制什么东西,审计司在核查枢密院账单的时候,我看了几眼,花钱如流水。”
“进内帑的二百万两,最少已经花出去了一百万两。”
钱谦益不忿,“研制什么东西能花这么多钱?”
“光成本就一百万两了,研制出来的东西,能回本吗?”
“这一百万两银子在草原上筑仨城都富裕,圣上怎么如此胡闹。”
“圣上定是受了那个军工司郎中方以智的蛊惑,我非上疏弹劾方以智不可!”
何楷忍不住笑了,你不敢弹劾皇帝,就只能奔着软柿子方以智下手。
“大司农,大司农。”堂外,有一户部官员跑进。
“宫里来人,召大司农与少司农至武英殿议事。”
钱谦益问:“出了什么事?”
“湖广的盐政出了乱子。有盐枭袭击运盐车队,杀死官兵,抢夺官盐。”
钱谦益倏的起身,“今年就全靠着盐课补国库,怕什么来什么。”
“玄子,走,快进宫,准备好挨骂吧。”
钱谦益、何楷两人至武英殿,其他衙门的人也在陆续赶来。
内阁,吏部、兵部、枢密院的堂官,都来了。
见这么多人,钱谦益就放心了,单是因为湖广的盐事,皇帝不会让这么多衙门的都来,肯定还有别的事。
别的能有什么事?钱谦益看着赶来的官员,就这人员配置,一定是军事。
紧着,又出现了两个人,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山南伯黄蜚。
这下钱谦益算是可以确定了,此次商议的一定是军事。
商议军事,不用问,又得花钱。
随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一声“陛下驾到”,众臣行礼,皇帝升坐龙椅。
“湖广的盐事,卿等都知晓了吧。”
众臣躬身,不敢接言。
“去年,盐政改制推行至各省府州县。今年就应该得以施行,为此,朕还特意将主管盐法的户部右侍郎杨鸿派出巡视。”
“盐政是户部的事,户部可有什么要说的?”
杨鸿不在,就只能钱谦益上。
“陛下,湖广不产盐,湖广境内的盐除了官盐外,就是商人、盐枭贩运的私盐。”
“盐政改制后,盐场的盐只出售给官方盐号。盐本是厚利,这些人拿不到盐,自然就断了财路。”
“盐枭本就聚众的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没了财路,他们难免铤而走险。”
“此事,户部失职,甘愿领罚。”
龙椅上的人说:“户部失职,当罚。湖广亦是失职,亦当罚。”
“湖广巡抚王忠孝,就去河南当右布政使吧。”
枢密副使何腾蛟一听,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湖广巡抚这个位置,一般人压不住,王忠孝终于是出事了。
何腾蛟接着竖起耳朵,他倒要听一听,下一个接任湖广巡抚的倒霉蛋是谁。
朱慈烺:“湖广巡抚的位置空下来了,卿等可有合适人选?”
吏部尚书陈子壮出列。
盐枭袭击运盐车队,袭杀官兵,这事不算特别大。只是盐政刚刚步入正轨,正是实行的时候,朝廷上下都在看着,真赶上档口,王忠孝算是倒霉。
新接任的湖广巡抚,必须尽快稳住局面。
陈子壮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人选。
“陛下,枢密副使何腾蛟原为湖广巡抚,熟悉楚地情事,或可令何枢密副使巡抚湖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