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大战距今,已近三十年。三十年的时间,难道我大清的孩童都没有长大?”
“不,他们长大了,但他们都死了,都在同明军的作战中战死了。”
“我大清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尚未拿下整个辽东。宁远一线,还是吴三桂为了勤王主动放弃的。”
“如今明廷缓过劲来了,明廷不进攻辽东则已,一旦发动战事,我大清很难撑住。”
豪格沉默了,大清朝的实情,他不是不清楚。适才他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故意同多尔衮作对。
如今多尔衮直接将现状明明白白的列出来,他不好再出言反对。
代善叹气,“我大清的困境,归根结底,还是丁口。”
“辽东也好,奴儿干都司也好,哪怕是受朝鲜人羁縻招抚的藩胡,能用的人已经全被抓来充入军中。”
“这次摄政王派屯齐北上去抓人,听说结果也不尽人意?”
屯齐回:“不瞒礼亲王,我这次都跑过黑龙江了,男女老幼加在一块,才抓了一千二百多人。”
代善:“就一千二百多人,还是男女老幼都有,塞牙缝都不够。”
屯齐又道:“不过,我这次北上,听说罗刹人越来越向东、越来越向南了。”
“很多人受不了,就往南跑,我觉得可以试着抓捕这些人,为我军所用。”
多尔衮:“近几年,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投奔。只是零零散散的,不是整族投奔,杯水车薪。”
多铎话锋一转,“那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蒙古。”
“毕竟我大清还要依靠蒙古这个盟友,漠北的垒硕已经派人请降了,若是杀了腾机思,很有可能引起动荡。”
“看来,这个腾机思,还真是得留着。”
豪格一听,好家伙,扯了这么一大堆,还是要向着多尔衮。
“不杀腾机思,那苏尼特部怎么办?”
多铎:“适才摄政王不是已经说了,交给他的弟弟腾吉特。”
“腾吉特没有主见,凡事都跟着他哥哥腾机思走,这不还是将苏尼特部拱手又让给了腾机思?”
多尔衮默了一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豪格不忿,“那摄政王扯这么一大堆做什么?直接宣布你的决定好了,非要假惺惺的让我们来议事。”
多尔衮现在不想内斗,“我让诸位前来,是真的来议事。”
“苏尼特部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喀喇沁部被明军袭击,算是废了。”
“明军已经筑成了宁远城,辽南的明军也在一步步的向北逼进,明军还在帮助朝鲜整训军队。”
“我大清现在何等境地?看上去依旧占据辽东,可实则四面漏风,四面楚歌。”
“明廷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明廷了,我们必须要为以后做打算。”
豪格已经猜到了多尔衮的打算,“为以后做打算?摄政王有话不妨直说。”
“我们要为大清,找到一条退路,一条切实可行的退路。”
豪格笑了,笑得很无奈,“退路?能有什么退路?”
“我军入关,在燕京待不下去,可以退回辽东。辽东待不下去,我们又能退到哪?是朝鲜?是赫图阿拉?还是黑龙江?”
“还是说,要学那耶律大石?”
多尔衮坚定道:“能将我大清变成另一个西辽,也不无不可。”
“只是,明军恐怕不会容忍我大清变成另一个西辽,他们必然会赶尽杀绝。”
豪格:“那摄政王说这些做什么?既然退路全无,那就只能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我们赌的是全族的命运,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能贸然搏命。”
豪格反问:“摄政王力排众议、一意孤行要入关之时,就不是放手一搏?”
多尔衮:“当然是放手一搏,但那是经过缜密考量,有万全的把握,方才赌上了全族的命运。”
“若不是明廷底蕴深厚,若不是中原太过广阔,我族又岂会退回辽东。”
“正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所以我军才没有贸然攻取朝鲜全境。不然,以我族的丁口,无法弹压这么广阔的地域,无法镇压这么多的人口,只会适得其反。”
豪格反对,“我并不这么认为。”
“朝鲜的情况,我有所了解。朝鲜人分三六九等,贵族生下来就是贵族,奴才生下来就是奴才。”
“给谁当奴才都是当奴才,给我大清当奴才,岂不是正好?连训都不用训,现成的奴才,拿过来就能用。”
“朝鲜是有很多有骨气的人,那我们将有骨气的人全部杀光,剩下的就全都是任我们宰割的软骨头。”
“我们再从这些软骨头里挑出一些人,让他当包衣,让他们替我们去管其他的奴才。身份的提升,可以鱼肉别人,他们定然会对我大清感恩戴德,甚至他们会比我们的族人更加忠心。”
“辽东有这么多的田地,朝鲜有这么多的人口,两相结合,我大清至少可以成为昔日的高句丽。”
“高句丽。”多尔衮顿了一下,“中原王朝拼了命都要灭掉的高句丽。”
“我大清成了高句丽又能如何?终究难逃高句丽灭亡的命运。”
豪格:“摄政王,用明廷的话讲,你我皆是边外之人。可你我这样的边外之人,那也是读书识字、博古通今之人。”
“遍读史书,没有王朝能够不被灭亡。”
“自太祖立国之始,我大清便是以劫掠为生。可供我们劫掠的,要么是朝鲜,要么是明廷。”
“明廷北方,一片萧条,劫也劫不到什么油水。而且,明军非等闲之辈,我大清的丁口,近乎皆是死在了明军手中。”
“那我们能走的,就只有劫掠朝鲜这一条路。”
多尔衮:“劫掠朝鲜这一条路,肯定是要走的。”
“人走路要靠双腿,我们不能只靠这一条腿。”
“在燕京时,我军查获了明廷大量的奏疏、公文、塘报、舆图。”
“这天下,不止中原、不止辽东、不止西域、不止漠南漠北,大的很。海外的天地亦是广阔。”
豪格恍然大悟,“摄政王执意组建朝八旗,并组建水师,就是为了渡海逃到别处去?”
多尔衮不置可否,“我并没有说要逃,我只是想为大清多留一条出路。”
“当下的情况,肃亲王你也清楚。明廷上下,全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们不可能放弃辽东。”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进攻辽东,那是因为明廷要休养生息,要积蓄力量。待到明廷喘过这口气来,迎接辽东的,必然是排山倒海。”
豪格不满多尔衮,对于多尔衮退往海外的想法也并不感冒。但这个想法,倒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
“摄政王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是早有打算。今天大家都在,那不妨就说一说,让我们也听一听摄政王的高见。”
多尔衮沉默片刻,“这个办法,绝非是什么高见。”
“海外,我们并不熟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
“可肃亲王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说一说,大家也就全当听一乐。”
“无论是从明廷截获的舆图,还是从朝鲜截获的舆图,海外之地,离我大清最近的,就是日本。”
“我询问过投降我大清的汉臣,也询问过投降的朝鲜人,日本与朝鲜隔海相望,但距离极短。不用大船,划着渔船都能到达对马。”
“我们都听族中的老人讲过,倭寇曾派兵入侵朝鲜,甚至一度越过鸭绿江,进入辽东,还和临近的女真部落交过手。”
“明廷派兵援助朝鲜,以少胜多,大破倭寇。”
“我在燕京时,看过很多有关这场战事的公文和书籍,也看过朝鲜有关此战的记录。”
“对照着看下来,我看出了一点门道。倭寇畏惧明军者,不过骑兵而已。而我大清最擅长的,正是骑兵。”
“在燕京看书的时候我就想,明廷沿海之地,时常受倭寇袭扰。若是我大清占据中原,倭寇再来袭扰,当如何应对。”
“现在来看,当时想的确实多了一些。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用,说不定就能成为我军的一条退路。”
豪格只觉得多尔衮是异想天开,“我军不善水战,又在明军水师手下吃过亏。渡海,那如何担保明军的水师不向我们发起进攻?”
“在陆地,我军骑兵来去迅速,命在我们自己手里攥着。到了海上,命可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多尔衮早有预料,“这一点,我也想过。”
“明廷掌控奴儿干都司的时候,时常派人沿水路向北。我军抓捕野人女真的时候,更是时常向北,那一片的地域,我军不算陌生。”
“沿着水路,就能直通大海。隔海相望,就有一座大岛,明廷曾在岛上设立过兀烈河卫。”
“这座大岛向南,就是虾夷。虾夷再向南,就是日本。”
多尔衮倒是说痛快了,可在豪格看来,多尔衮是要疯。
“行了,行了,行了。摄政王,你说了这么大一通,先不说能否行得通,你不就是想跑?”
“战事还未开始,你就想跑,你这不是扰乱军心。”
“不不不。”多尔衮连连摇头,“我想的,不是想逃跑,而是在为我军寻找退路和帮手。”
“帮手?”豪格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倭寇?”
多尔衮点点头,“正是。”
“倭寇曾想以朝鲜为依托,进攻明廷。一出手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兵力,实力不容小觑。”
“我军已经拿下了江原道,再拿下庆尚道不成问题。”
“朝鲜有很多与倭寇有联系的人,想找个信使,很容易。”
“我们可以试着先与其联络,为了展示诚意,可以先将朝鲜的一个道割让给他们。反正都是我们抢来的,给出去也不心疼。”
“一方面,我们要联合蒙古劫掠明廷。另一方面,可以试着寻找新的盟友。两手准备。”
“事成之后,平分明廷,我就不信倭寇不动心。”
“明廷就曾有很多人欲借倭寇之兵复国,明廷都能这么做,我们何尝不能试一试?”
代善听着,也觉得多尔衮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
“摄政王,拿下朝鲜,这一点我是赞同的。就像肃亲王说的那样,朝鲜人多是奴才,给我大清当奴才正好。”
“可这倭寇,能帮我们打明廷,自然是最好不过。反正我军只占据辽东,就算平分明廷,又能如何。”
“摄政王有谋略,这是好事。但这件事,是不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摄政王,是不是洪承畴、黄澍等人又和你说了些什么?”
多尔衮没有否认,“我的确和他们商议过。”
“黄澍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万一成了呢?”
“明军一旦进攻辽东,我们很难撑住,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应对。”
“拿下庆尚道,离对马咫尺之遥,找个时机偷渡过去,联络倭寇很容易,也不费什么事。如若能成,大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