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义心中大定,“下官斗胆再问,先锋军队人数几何?朝鲜这边也好早做准备。”
黄蜚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精兵,足矣,足矣。”
李景义自己加上了量词与形容词。
说两万兵还不够,非要说是两万精兵。
黄蜚笑着摇摇头,“贵使可能误会了。”
“不是两万,而是两。”
李景义试着理解,“两,没有万,那就是两个人?”
黄蜚点点头,“没错,正是我与忠义伯两个人。”
“山南伯,您是在和下官开玩笑吧。”
黄蜚语气一沉,“是你先和我开玩笑的。”
“贵使既然已经从兵部张少司马那里得知了消息,难道张少司马没有告诉你我们此行的目的?”
“若果真是张少司马没有说清楚,我现在就去兵部骂人,他们是怎么办的差事!”
“山南伯息怒,息怒。”李景义哪里敢让黄蜚去兵部。
“张少司马肯定是说清楚了,或许是下官当时太过欣喜,没有听清楚。”
“家乡饱受战乱,下官心急如焚。情急之中,又大喜过望,没有听清楚,以至于出了差错,山南伯勿怪。”
黄蜚脸色有所缓和,“贵使也不要这么说,或许就是兵部没有说清楚。”
“贵使不远千里跨海而来求援,难道还能在我大明国土之上故意欺骗我大明伯爵不成?”
李景义觉得有些刺耳,但还只能陪笑脸,“那是,那是。”
黄蜚:“为了防止是兵部的人没有说清楚,我在这再说一遍。”
“贵使所提供的军情,都是半年前的了。为保军情畅通,兵部特派我与忠义伯前往朝鲜探查。”
“我久在东江镇,还算熟悉朝鲜情况。忠义伯曾在朝鲜生活,更熟悉情况。”
“有我们两个人带队前去,相信很快就能探查清楚。有了情报,我大明才好根据情报而调度兵马。”
“贵使,你说是不是?”
“当然,当然。”李景义哪里能说别的。
“先计后兵,洞察虚实,量敌用兵,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山南伯,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黄蜚:“适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就这一两日,最多不超过三日。”
“怎么,贵使还没有准备好?”
“不打紧,我这就上报兵部,再等些时日也可。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不够的话那就两个月、三个月,我随贵使的便。”
“不用,不用,不用。”李景义急忙拒绝。
“下官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黄蜚又体贴的说:“贵使你可千万别客气,多等些时日真的无妨。”
“下官多谢山南伯好意,真的不用了,下官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后天一早出发,如何?”
“没问题,没问题,下官一点问题都没有。”
黄蜚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出发。”
“先走长江水路,而后北上运河到济宁转陆路向东,在登州渡海奔朝鲜。”
“事情定下了,下面的人自然会准备周全,贵使不用担心。”
李景义:“下官自然是放心的。”
“贵使吃饭了没有?一块吃点。”
“多谢山南伯好意,下官吃过了。下官就回去通知使团的人准备准备,就不打扰山南伯您用餐了。”
“那贵使就请便吧。”
望着李景义离去的身影,黄蜚忍不住说:“这家伙不上道啊。”
“你不吃饭,那你就不知道把饭钱结了?”
“游说朝臣的时候知道送礼,事情敲定了反倒不舍得花钱了,还真是挺有意思。”
…………
武英殿。
内阁,六部、枢密院堂官俱在。
龙椅上的人翻看着奏疏,问:“山南伯他们算日子,现在得到登州了吧?”
首辅史可法答:“回禀陛下,山南伯一行人是四月二十三离开南京,今日是五月二十二,按时间推算的话,应该是到登州了。”
其实,近一个月的时间,真要是急着赶路,早就出海了。
但是,山南伯黄蜚是大明人,朝鲜的战事,他当然是不着急的。
“真若是出兵援助朝鲜的话,辽东陆路为建奴所阻,就只能走登莱海路。”
“山东的军仓,筹建的如何?”
枢密使张伯鲸答:“回禀陛下,山东筹建的军需仓,一是沿运河而建,即济宁、临清、德州,这也是旧有的物资聚集之所。”
“一是位于东部临海的登州府,主要是为了复辽战事,以及应对将来的朝鲜之事。”
“青州仓,还在筹建中。”
朱慈烺继续翻着奏疏,“青州可是上古九州之一,又位于山东中部,东西调度皆可,怎么还在筹建中?”
“回禀陛下,辽东本就仰仗山东相济,为了守辽,山东人力物力多被抽调。山东历经天灾战乱,尤其是建奴劫掠而过,多处沦为白地。如今刚刚见了几分元气,实在是无有余力。”
“枢密院只能是先行筹建复辽所需的登州仓,济宁、临清、德州三仓,还是依托运河才得以筹建。”
“山东并无军政之急,青州仓,只能是暂缓。”
朱慈烺将手中奏疏放在一旁,“我大明有多少战事,都是因军需而落败。”
“军需之事马虎不得,军仓筹建,不能老是这么拖着。”
“这样吧,北方各个卫所的粮仓,不再由地方官府管理,还是按照太祖定下的旧制,由各个卫所自行管理。”
“各个卫所的军屯产出,除了本卫所需外,余粮由枢密院统筹,尽快将军仓填满。”
众臣闻言,互相碰了一下眼神。
卫所的粮仓,本来就是由卫所自己管理,直到宣德十年。
宣德十年七月,镇守河南行在户部右侍郎王佐上奏:河南所属税粮于军卫收受奸弊百出。
上命廷臣集议,覆奏宜通行天下:司府州县原有仓分者,以卫所仓并属之;原无仓分者,就以卫所仓改易其名隶之。惟辽东、甘肃、宁夏、万全、沿海卫所,无府州县者,仍旧卫所。
最终结果:除了沿边、沿海、无府州县的卫所外,卫所粮仓全部划归地方官府管理。
卫所粮仓归属权的变动,于文官是有利的。
皇帝这么冷不丁一提,要将卫所粮仓的归属权还给卫所,这种时候,文官就要变得团结。
大学士王铎进言:“陛下,卫所粮仓一事,本就因军卫收受而起弊端。若再行旧制的话,恐再现昔日之弊。”
朱慈烺反问:“军卫收受会起弊端,地方官府收受,就能保证不会产生弊端?”
“倒也不是。文官受多方监督,督、抚、按、藩、臬、守、道,互相监督,多方之下,可减……”
朱慈烺:“卫所也可以接受监督。”
大学士王应熊进言:“陛下,与地方官府合并的卫所粮仓,皆是内地与府州县同城之所,且颁行百年,天下早已……”
朱慈烺打断了下面臣子的话,“朕明白卿等的顾虑。”
“卫所中,皆是世兵,皆是世职。卫所世职军官难免良莠不齐,难免有人道德有亏。”
“文官,是科举正途出身,且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就算是想要贪腐,也会因顾虑太多而有所收敛。”
“当下,我大明朝需要的,就是尽快解决军需事宜。卫所皆是军人,无论是战守还是屯田,一声令下,尽可调动。”
“府州县是百姓,是一家一家的百姓。莫说是一声令下,就是十声令下,喊破嗓子,又能有几分成效?”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钱尚书,你是士林大家,你说一说,是谁之过。”
钱谦益这个难受,一到这种要命的问题,皇帝准保会想起自己。
“回禀陛下,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朱慈烺又问:“那这个世上,可有不出差错的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上难有完人。”
“钱尚书说的好啊。”
钱谦益一听,完了。
皇帝一夸自己好,那就准没好。
朱慈烺:“不妨就根据钱尚书的话,好好想一想。”
“典守者可以是文官,可以是武官,只要是能尽职,皆是我大明忠良,何论文武?”
“不过,卿等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军卫收受若非没有奸弊,朝廷又何苦大费周折的变动粮仓。”
“只是,当下我大明亟需重建,调动军卫之效定然是要强于民户。”
“这样吧,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五地卫所粮仓与地方官仓分离。”
“为保军需事宜,卫所粮仓,仍归总督、巡抚、巡按、兵备道节制,上承枢密院。”
督抚本就有节制三司之权,三司就包括管理卫所的都指挥使司。
巡按本来就有过问军政之权。
兵备道,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干嘛的。
众臣听罢,皇帝是将地方官府彻底从卫所中摘出去了。
保留下来的督、抚、巡按、兵备道,是实在去不掉。
因为他们就是负责军政事宜的,不让他们节制卫所,不可能。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办?
能怎么办?
皇帝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皇帝了,何况皇帝已经做了让步,虽然没什么用,但那也是让步。
趁着盐政改制风波,京察中,多少官员被罢黜。
这种时候,谁愿意和皇帝硬顶。
文官集团是大家的,但乌纱帽是自己的。
皇帝很难撼动整个文官集团,可从文官集团中抽出几个人出来收拾,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集体的事而顶撞皇帝从而丢了自己的乌纱帽,不值。
虽说顶撞皇帝可以留下好名声,但被皇帝记恨上,以皇帝的年纪,这辈子都别想复出,甚至自己的子侄辈都有点够呛。
没官位,空有名声,顶个屁用。
不信就看看以前的钱谦益,说是东林党魁,但东林党中有几个人听他的这个布衣的。
反正已经阻止过了,意思已经尽到了。
群臣互相一碰眼神,都是老狐狸,谁不知道谁呀。
都不愿意冒这个头,那好。
最后,只得默契的化作了一句,“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