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新策,盐价一斤十五文,对于百姓而言,稍显负担。”
朱在铆不得不打断,“每斤盐十五文,这个价格户部经过严密的计算,对民生的影响微乎其微。”
“朱郎中所言甚是,所以下官才说,稍显负担。”
“以往的盐价,大致在每斤五六文、六七文,绝不会超过十文。每斤十五文,这个价格相当于是翻了一番。”
“对于百姓而言,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长久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
官抚臣问:“黄县尊以为,每斤盐当定价多少合适?”
黄家耀早就想过了,“十文。”
“若是在隆庆、万历时,一斤盐十五文,算不得什么。可当下我大明朝经过几十年的天灾战乱,元气大伤,百姓果腹尚且难以为继,遑论其他。”
“下官计算过,每斤盐十文,每人每年食盐十二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文。我大明朝户籍在册人口六千万,但实际人口,远远超过六千万。就算是历经多年天灾战乱,八千万人还是有的。”
“一人一年一百二十文,八千万人一年折银就是九百六十万两。”
“户部按照在册六千万人计算,得出一年盐课为一千零八十万两,与之相比,差值为一百二十万两。”
“账不是这么算的。”官抚臣出言反对。
“你说有八千万人就有八千万人?你比户部还明白?”
“无论是户部计算出的为一千零八十万两,还是你计算出的九百六十万两,皆是按照一两白银兑换一千文的规制计算。”
“可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人用不到白银,只用铜钱。现如今的银价大家都清楚,三千文都换不来一两白银。”
“百姓花铜钱,朝廷收铜钱,这是方便百姓。可朝廷的各项开支,用的是白银。这一来一去,相去甚远。”
“好了。”沈迅出言打断,未对这番话做出任何评价。
“为之着疾,用之者疏,则财恒足矣。黄县尊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可盐价是朝廷定下来的,十五文一斤,只是参考,具体如何还要根据各地实情。”
“黄县尊欲以每斤盐十文为参考,可我们并无更改之权。”
“若是黄县尊当真有意,不妨就此事上道奏疏,看看朝廷有无更改的可能。”
黄淳耀听明白了,沈迅这是半否定。
“承蒙制台赐教,下官稍后就上疏。”
沈迅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旁观者清,巡抚雷跃龙看得明白。
你黄淳耀虽然一句“承蒙制台赐教”,想着将这件事与沈迅牵连起来,可你牵连得起来吗?
上疏朝廷,朝廷那么大,处理此事的自然是户部,户部尚书正是钱谦益。
钱谦益是文坛大家,江南多少士子都在钱谦益门下求过学。
你黄淳耀年轻的时候经程嘉燧介绍,在钱谦益家执教蒙馆,你与钱谦益熟的不能再熟,你就没向钱谦益请教过学问?
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当的本就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盘来一个盐政改制,能振一振国库。你这一道奏疏上去,可就将钱谦益彻底得罪死了。
沈迅看似没算计你,实则你已经落入圈套。
年轻人,还是短练。
雷跃龙通透的很,但他不会去提醒黄淳耀,因为黄淳耀的死活,与他无关。
他犯不着为了一个知县而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布政使尹民兴是湖广人,与杨鸿、文安之等湖广籍的官员都熟,杨山松他也认识。
他本无意参与别人的争端,但黄淳耀已经落入彀中,他作为旁观者,便可以说话了。
“黄县尊可还有其他见解?”
黄淳耀:“有。”
尹民兴忍不住暗笑,你黄淳耀有名气有才学,可你毕竟年轻,论经验,你差的太多。
给你个台阶,你顺着说声“没有”,而后直接走就完了,你还偏往上撞。
“既然还有,那就说吧。”尹民兴的语气开始变得漫不经心。
黄淳耀:“再有就是盐户。”
“下官曾任永嘉知县,对永嘉盐场算是熟悉,就以永嘉盐场为例。”
“永嘉场沙滩二千三百八十八亩二分九厘,每丁得分二分二厘;沙坛一千一百九十四亩九分,每丁得分九厘三毫六丝;续涨官沙田地一千二百四亩四分,每丁得分九厘四毫。”
“除了分配的盐田之外,各场灶丁也会自行开垦盐田。盐田较之庐,如同农田较之农户。有豪强大户会侵吞民田,盐田同样如此。”
“盐田虽均分给灶户,但豪强富灶往往占据兼并,致使贫难盐户亏赔。”
杨文骢直接打断,“你说的这些,运司衙门都有数字。”
“而且你说的这些,都是旧额。读过《两浙订正鹾规》的人,都清楚。”
“沿海之地由于海水上涨、风潮侵袭,荡地常常坍塌。有时沿海涨沙,沙场扩大。如此一来,盐田无定额,时有变化,为了藏私,多出的盐田,并不如实上报。”
“若想革除盐政之弊,需时时清查盐田数额,并遏制盐场中的豪强,以保贫难盐户之生计。”
“这些,户部盐法司都有章程,运司衙门也有章程。”
“只是,盐场素来由运司管理,这些章程省里各个衙门都有,并未下发县衙。”
黄淳耀问:“以往盐场由运司衙门管理,弊病百出。”
“若是改制之后,盐场仍由运司衙门一家独管,怕是不久又要重蹈覆辙。”
说着,黄淳耀转身向着众人行礼,“沈制台,雷中丞,杨副宪,朱郎中,上差,下官愚见,盐田不当再由运司衙门一家独管,地方官府也当有监管之权。”
“互相监督,方可保盐田无虞。”
杨文骢彻底忍不了了,并非是因为黄淳耀这个人如何,而是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
盐政改制后,地方官府已经查收盐政,盐政衙门只剩下盐场这么一块自留地了。
若是盐场再被地方衙门插上一脚,那运司衙门可就什么都没了。
杨文骢这位两浙运司运使新官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这一把火都还没燃起来,反倒被人脱了个精光。
这让杨文骢如何让忍得。
“运司管理盐场,这是太祖在位时旧定下的规制。就算要监察,朝廷有巡盐御史,用不着再假借他手。”
“话也不能这么峻辞。”雷跃龙为黄淳耀帮腔。
他倒不是好心,而是觉得有利可图。
雷跃龙是地方官,若是地方官府能监管盐场,手中权力扩充,这是他乐意看到的。
“多方监管,彼此制衡,平衡之下方显公正。”
“制台,您觉得呢?”
沈迅也选择帮腔黄淳耀,“黄县尊说的不无道理。”
最初,沈迅是奔着收拾复社出身的黄淳耀。
黄淳耀一向对盐政新策中的盐价颇有微词,进了巡抚衙门,他如果还是坚持,那就是抵制国策,办他。
他如果服软,沈迅不会为难他,但前倨而后躬,他自己的名声就算毁了。
结果黄淳耀上来就旗帜鲜明的表示,自己绝非反对盐政改制,沈迅就转了个弯,把黄淳耀引到钱谦益那边,让他们俩对上。
可当沈迅看到黄淳耀为盐户发声时,他忽然觉得,黄淳耀怕是真的出于公心。
那份衷肠,沈迅初入官场时也有。奈何随着官做久了,慢慢的就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东林党编造沈迅那套“以天下尼姑配天下僧人可得兵数十万”的高招,传扬天下。
沈迅彻底变了。
对付流氓,就不能讲道理。
沈迅帮腔黄淳耀,并非受到感染,做官做到这个位置,沈迅早已忘却了是非对错。
他的目的与雷跃龙相同,都是觉得有利可图。
盐政本是由运司负责,上承户部,是皇帝为了推行改制,强行从盐政中分出了一杯羹,拿给了地方官府。
地方官府不是没有想过再插手盐场,想着贪多嚼不烂,就没有人提。
如今黄淳耀提出来了,那就不妨搏一搏。
成了更好,不成也无损失。
“盐政改制是朝廷定下的,未免歧义,还是上奏朝廷,请求朝廷定夺。”
沈迅看向黄淳耀,“久闻黄县尊之名,三岁读千字文,五岁读四书五经,十四岁中县试,十七岁补博学弟子,人称‘黄家千里驹’。”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对于盐政之见解,鞭辟入里,直击要害。”
“盐政首要,在于稽查私盐。官私,朝廷正在严查。灶私,杨运使也提出了办法。”
“船私、枭私,则还要劳烦诚意伯领兵缉拿。”
刘孔炤:“我们来就是干这个的。”
“临淮侯,你亲自领兵,全力配合两浙盐事。”
李祖述一听,怎么又是我?
不情不愿的回了声,“是。”
“还有就是商私。”沈迅问:“两浙的盐商可有什么?”
巡抚雷跃龙回:“他们倒是安分很。”
“那就好,那就好。”
雷跃龙会意,“不过,出于稳妥起见,最好还是同盐商谈一谈。毕竟,官方盐号也需要有才德之人为朝廷经营。”
沈迅:“浙江的事,雷中丞看着办就是了。我就说一点,不能耽误盐政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