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温州府。
永嘉盐场。
一伙壮汉正在收拾盐田。
孩童跟在大人身旁,有说有笑,追逐打闹。
有两个孩童身上还穿着新衣服,想来是过年时家里人置办的,如今过完了年,孩子不愿意脱。
盐田边的空地上有几个窝棚,有一老汉,正靠在一处窝棚边,晒着太阳编筐。
“老兄,这是永嘉盐场吧?”
一身便装的两浙运司运使杨文骢,蹲下身子,凑到老汉近前。
老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打量着眼前的人,“这里是永嘉盐场。”
“那这还卖盐吗?”
老汉打量的目光瞬间化作警惕。
“听你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老兄好耳力,我确实是外地人。”
“外地人,想买盐,去城里的盐号去买。”
杨文骢知道对方这是在防备自己,“不瞒老兄,我是贵州人。”
“我们那的盐,不如两淮、两浙的盐精细。本来是有盐商往我们那边卖浙盐的,可不知怎么,最近就没有盐商往我们那边卖浙盐了。”
“我呢,本来是到浙江进点丝绸,刚接到同乡的来信,托我买些盐回去。”
一番话,老汉并未全信,却也放下了几分戒备。
“打年前九月份开始,朝廷就说要进行盐政改制,直到现在这永嘉盐场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
“盐商可有一段日子没从我们这进盐了,那些盐商库存的盐卖给江南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卖到西南。”
杨文骢:“老兄您对盐上的事这么了解,应该盐户吧?”
“我就是这永嘉盐场的盐户。”
“既是盐户,当以制盐为生,您这怎么还干上了篾匠?”
老汉闻言,将手中正在编织的筐扔在地上。
“盐户以制盐为生,这话说的是没错。可真要是制盐能养家糊口,谁还愿意干别的。”
“不会吧?”杨文骢故作惊讶。
“据我所知,盐户缴纳正盐是不给钱的,可余盐盐场是要给钱收购的。”
“我见过几个盐商,那穿的都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盐户每年制那么多盐,日子不应该苦成这样?”
老汉虽一辈子都窝在盐场,可毕竟岁数在这摆着,他觉得眼前这人说话像是在故意引导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官家的人吧?
转念一想,管他是什么人,就算是官家的人,那正好,我给他好好念叨念叨我们盐户的苦水。
“我呸!狗屁的收购余盐!”
“就盐场给的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你是不知道,盐场收购余盐,那都压价。十文钱的盐给五文,五文钱的盐给两文,恨不得就不给钱,白拿。”
“正盐,那是我们盐户该缴纳给朝廷的,那没法说。可余盐是我们辛辛苦苦制出来的,到头来全让盐场低价买走了。”
“不卖,还不行。盐场的总催就拿朝廷说事,说朝廷不让盐户存有余盐,必须卖给盐场,否则抓住就要治罪。”
“大明朝的盐户都是灶籍,归盐场管,我们又能怎么办?”
“好在,灶籍不是只能制盐,还能干点别的。我呢,兄弟五个,活下来仨,家里有两个哥哥顶着,我有闲工夫,年轻的时候就学了点篾匠的手艺,也算是给家里多了点进项。”
杨文骢见这老汉言语中透着希冀,他家中绝不止多了门篾匠的手艺这么简单。
能让一个生活在底层的人这么高兴,要么是家里有了钱,要么是家里有了权。
“老兄,灶籍也能考科举,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呢,反正只要交够正盐的数就行。何不让家里的孩子去考科举,这要是有了功名,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一提起这个,那老汉可就不困了。
“你怎么知道我孙子考中了秀才?”
“就去年,我大孙子中了秀才。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孙子中了秀才,管我们的一片盐户的李总催,对我们家说话那都客客气气的。”
“就前几天,我们家养的鸡跑到了邻居赵老四家,赵老四趁我们不注意给吃了。以往这种事,没人管。可这李总催破天荒的给我们家做主了,愣是逼着让那赵老四赔了我们家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我孙子还跟我说呢,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在弘,弘什么年间的时候,出了个进士叫邓銮,他就是灶籍出身。”
“都是灶籍,都是浙江人,那我孙子也能考中进士。等我孙子考中了进士,高低我也得在盐场弄一个总催当当,我也得过一过管人的瘾。”
说起自己考中秀才的孙子,老汉滔滔不绝,完全不似刚刚那般谨言。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
杨文骢理解老人的心情。
进士,谁不想考中进士。杨文骢这位半百老人,不过也才是个举人。
“老兄,令孙能考中秀才,就说明他有读书的天分,下面考举人、考进士,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老兄您呐,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那老汉腰杆腾的就挺起来了。
“要不说还得是这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看人就是准。像我们盐场里的那些人,眼窝子浅,光说我孙子考中秀才是凭运气,他们哪知道什么叫文曲星下凡。”
杨文骢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什么叫凭运气,考秀才要是凭运气的话,那他们怎么不去考一个秀才出来?”
“我看,他们就是嫉妒老兄您,您孙子考中了秀才,他们眼红。”
老汉频频点头,“对对对,他们就是嫉妒,他们就是眼红。”
“他们就是考不中秀才,馋死他们。”
杨文骢见把老汉哄高兴了,趁势说:“老兄,我那同乡托我在这买点盐,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麻烦老兄帮帮忙?”
那老汉:“不就是想买盐,这好说。”
“盐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盐。”
“都说这两淮的盐精细,我们这的盐不比两淮的盐差,你到我们这来卖盐,那算是来对地方了。”
杨文骢:“那就麻烦老兄您了。”
老汉伸手,“把盐引拿来,我带着你去找盐场管事的。”
“老头子我虽然就是个寻常盐户,可我们家祖祖辈辈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了,上上下下都熟悉。我带你去,保证他们不会以次充好的拿粗盐糊弄事。”
杨文骢迟疑了一下,“买盐还要用盐引?”
“这不是废话吗?亏你还是个生意人。”
“商人凭盐引到盐场购盐,这大明朝快三百年了,不一直都是这规矩。”
“没有盐引就往外出盐,那是私盐,朝廷是要治罪的。”
杨文骢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老汉可不糊涂。
适才陪着他聊天,把他都捧上天了,一点用没起,心里还是藏着防备。
“老兄,我听说那些盐商来盐场购盐,除了盐引上的数额外,还会夹带不少。”
“就没有那种不用盐引就能买的盐吗?”
老汉:“你说的那是私盐。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买卖私盐,朝廷是要治罪的。”
“我不知道你在哪听说的这些东西,反正在我们永嘉盐场,想买盐,就得凭盐引。”
“没有盐引,什么都甭说,盐场不可能出盐。”
“你没盐引还想买盐,不就是想买私盐。这要是让盐场管事的人知道,弄不好就要把你抓来见官。”
“趁着他们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你别惹那麻烦,我就全当没见过你,快走吧。”
老汉直接下了逐客令。
杨文骢看事情不成,只好离去。
“承蒙老兄告知,不然我还不知道呢,就让我那同乡把我给坑了。那我这就走了。”
“想走哪去呀?”有一中年男子走来。
随着那中年男子来的七八个壮汉将路堵死,杨文骢被围在当中。
那老汉向中年男子见礼:“李总催。”
“这没你的事,赶紧走。”
“哎。”老汉应承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是什么人?”李总催打量着。
“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本团的总催之一,姓李,这一片,都归我管。”
明代,盐场有团有灶。盐场以团为生产单位,盐场的团,简单来说,与民户的里甲类似。
一团设总催十名,当然,这是理论上,实际可能不足十名。
这位李总催,便是理论上的十名总催之一。
杨文骢见对方来者不善,不想多事,便放软了语气。
“原来是李总催,失敬,失敬。”
李总催脸色很冷,“少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你打听私盐的事,做什么?”
“我只是受了同乡之托,前来买盐。由于之前不知盐场规矩,这才无意中犯了忌讳。不承想给李总催添麻烦了,我这就离开。”
杨文骢不愿与其纠缠,转身就要走,却被两名壮汉挡住,李总催的声音随即响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永嘉盐场是给你开的!”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一个买丝绸的商人,受同乡之托,代其买些盐。”
“受同乡之托?”李总催冷哼一声,“从来就没听说,盐,还有人假别人之手。”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只好按规矩办事,将你拿了见官。”
“把他绑了。”
杨文骢是新上任的两浙盐运司盐运使,来之前,他了解过盐政现状。而且,马士英也给他去过信,详细阐述了大明朝朝堂的形势以及盐政改制事宜。
大明朝的盐,以两淮为最。
杨维垣初到扬州时,曾遭到两淮盐商势力的拼命抵制,甚至连派到各个盐场的人,都被“匪盗”袭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