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楷曾多次弹劾杨嗣昌,他与杨家有仇,而且何楷之前是主管盐法的户部右侍郎。
这个名字要是呈上去,杨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盐政势如滚油,这一盆凉水泼下去,油星四溅。
如此一来,盐政又被耽搁。
何楷的名声,杨维垣早就听过,很正,他就不可能收盐商的钱。
盐政改制是皇帝亲自的下的旨意,而且皇帝向来厌恶党争。
并不知晓何楷已与杨鸿达成默契的杨维垣,不敢让韩老板再“胡说”。
韩老板看出了杨维垣的心思,“是小人说出的名字让副宪老爷为难了?”
“你一个阶下之囚,能让本院为难什么?收起你的小聪明吧,没用。”
“实话告诉你,不管你想说谁的名字,本官毫无畏惧。你想说谁的名字,你就说吧?”
韩老板:“小人刚刚已经说了一半了,是副宪老爷打断了小人的话。”
“那就继续说你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杨维垣笑了,“你说就是了。”
“现任户部右侍郎何楷,原为主管盐法的户部右侍郎,之前都是他一直在管盐法,小人们为了求方便,没少向何侍郎送礼。”
杨维垣对着记录的书吏吩咐:“这个不用记。”
韩老板惊呆了。
记录的书吏见怪不怪,一看就是经历的多了,有经验。
书吏直接将已有记录的供纸扔到一旁,拿出一张新的供纸,将原有记录选择性的誊抄。
韩老板口中有关户部左侍郎何楷的内容,自然不会在誊抄之列。
杨维垣笑着,“堂下,继续说啊。”
韩老板呆住了,“副宪老爷何必玩弄小人。”
“笔不蘸墨,小人说了又能如何,何必自取其辱。”
杨维垣:“那你就老老实实的交代吧。”
韩老板明白,中枢肯定是不能再说了,那就说地方的官员。
“扬州府衙的通判,收了两淮盐商会的贿赂。”
任民育这时不得不接言了,“扬州府衙有两位通判,你说收受贿赂的是哪一个?”
“没有哪一个,两个都收了。”
杨维垣问:“还有其他人吗?”
“李沛的内弟在我这里有暗股,至于李沛本人知不知情,那我就不知道了。”
扬州知府任民育瞬间凝起一股沉重。
这股沉重,在刚刚得知扬州府衙两位通判收受贿赂时,都不曾有过。
李沛的堂弟,是大理寺少卿李清。其嫡亲舅父,是致仕大学士吴甡。
吴甡致仕时,皇帝给予莫大的尊容。
李家,深受大明朝国恩,对大明朝有绝对的忠贞。
历史上的李清,在明亡后,拒不仕清,原因就在于此。
他不能对不起国家和祖宗。
李家,在地方是名门望族。在朝中,亦是显赫。
李家在扬州府兴化县,扬州本地的望族与两淮的盐商有生意上的往来,不算奇怪。
杨维垣久在扬州,他当然知道李沛的存在。
他对着记录的书吏吩咐:“这个也不要记。”
吴甡是立下军功后,自己体面的请辞致仕。
李清因其刚正之性,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杨维垣只能选择最有利的那一面。
韩老板忍不住笑了,合着你们只敢逮小鱼,有背景的大鱼,你们也怕麻烦。
“副宪老爷,小人看,就不要再问了。”
“两淮盐商会有账本,就藏在小人书房檀木书柜的夹层中,副宪老爷可以派人去取。里面,相信有副宪老爷需要的东西。”
杨维垣对着记录的书吏,“这个记下来,下面的话就不要记了。”
他又看向韩老板,“韩会首,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不就是觉得我们也是官官相护,欺软怕硬嘛。”
“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这样。”
“你是两淮盐商会的会首,别的盐商见了你,不也是恭恭敬敬。你用不着在这一点上笑话我们。”
“你生意做的这么大,有些道理应该明白。”
“盐政盐政,有盐又有政,盐字在前,政字在后。可实际中,万事都是‘政’字当前。”
“原来那几家大的盐商,都被我处死了。若不是那些人都死了,怎么会轮得到你来当这个会首。”
“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事上反倒犯了糊涂?”
韩老板只觉得这番话耳熟,严一敬也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杨维垣不再纠缠,“犯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让其签字画押。”
“把其他的盐商带上来,过堂。”
…………
江淮运司衙门后堂,杨维垣正在向朱在铆、杨山松、刘孔昭等人讲述案情。
“那几个大的盐商都过了一遍,人犯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且供述有一个账本,说是上面记录了盐商会的账目及其行贿情况。”
“现在的这几份口供,足以给江淮盐商会定罪,剩下的盐商也就没必要审了。我看,可以派兵抄家了。”
“只是,盐商人数较多,居住地分散各处,还需要诚意伯、巫山伯协助。”
诚意伯刘孔昭主动将差事揽了下来,也是想卖陆续宗一个人情。
“巫山伯麾下,是京营的兵。京营去抄家,不太合适。”
“我带来的是盐警团,此为盐事而抄家,还是我派人去吧。”
“临淮侯,你带兵协助两淮运司衙门。”
李祖述这次并没有答应,“诚意伯,下官阅历浅薄,无甚经验,怕是办不好差事。”
刘孔昭:“越是阅历浅薄,就越是要历练。不加以历练,如何增长见识、经验?”
“圣上命你协理盐警总团,为的就是历练你,将来好委以重任。”
“再说了,运司衙门的人会从旁协助你,你不用太担心。就算真的有所疏忽,那也有我呢,罪责我替你扛。”
“孩子,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吧。”
李祖述还是没有动,“诚意伯,要不还是您亲自去一趟吧,下官实属难当此大任,只想在您身旁学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孔昭不好再说别的。
“确实,抄家不比其他,说不定会在人犯家中碰到什么人。这些盐商家底厚实,养些个亡命之徒充当护院,很有可能。”
“这样吧,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临淮侯,你就跟在我身后。”
李祖述:“是。”
陆续宗:“既然案情已经明朗。天气这么冷,那些闹事的盐户在外面押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杨维垣回道:“这个运司倒是有个安排。”
“带头的闹事的盐户,按律惩处。余下的盐户,加以训斥,毕竟制盐还得靠着他们。”
“而且,说句实在话,盐户确实不容易,没必要非跟他们较这个真。”
“至于跟着闹事的百姓,都是民籍,那就要听扬州府衙的意思了。”
任民育想了想,“朝廷正在向北方移民,扬州府也有对应的数额。那就让这些人,全家移到陕西去吧。”
此事定下,接着就是派兵抄家。
杨维垣对着马千总叮嘱:“那个账本的位置你知道,带回来,任何人不许看。”
“还有,这些盐商手中有着以往户部签发的盐引,那些都是积引,一并带回来,统一销毁。”
“卑职明白。”
李祖述则是将刘孔昭拉到一旁。
“诚意伯,刚才审问盐商的时候,好几条口供,杨维垣都没有让人记录。”
“这是不是违背规制?”
刘孔昭也明白过来了,“你让我带队去抄家,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事?”
“是啊。”
“杨维垣不让记录的有哪些?”
“那个姓韩的盐商说,户部左侍郎何楷收了贿赂。”
“好了。”刘孔昭制止李祖述,“口供,朝堂上都能看到,这个确实不能出现在口供中。”
“那杨维垣擅自……”
“这事你不用管,有锦衣卫呢。”
李祖述:“可审讯的时候锦衣卫不在场啊,他们哪知道杨维垣没让书吏记录的口供是哪些?”
“锦衣卫不在场,不代表锦衣卫不知道。”
“可是,万一杨维垣也收了贿赂,那事情可就……”李祖述还是有些担心。
“好了。”刘孔昭打断了对方,“扬州知府任民育也在场,他怎么不提?”
“你刚进朝堂,年轻人嘛,有些事看不惯,很正常。等你长大了,这些事情自然就明白了。”
“记住,以后这种不利于同僚关系的话,不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