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运司衙门。
杨振熈正在坐着汇报。
“下官已经同临淮侯将一干盐商缉拿至衙,并未遇到什么反抗,盐商的家人,也派人去盯着了。”
杨维垣:“抓到那些盐户,一开始还嘴硬,动了刑就什么都招了。”
“就是还有两个主犯,死活不肯交代。不过,也无所谓了。凭现有的盐户口供,足矣将盐商过堂。”
“朱郎中,诚意伯,巫山伯你们是否现在就审问盐商?”
朱在铆说:“这都进了腊月啦,盐政改制都拖了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再拖到过年。”
“我呢,是盐法司郎中,是民政官员,并无问询刑名之权。杨副宪久在扬州,熟悉情况,且寄有都察院的宪衔。审问一事,还是由杨副宪负责最为合适。”
杨维垣听的直皱眉,这些脏活都让我来,你是一点都不想沾。
我来就我来吧,杨维垣没办法,他是阉党出身,只能靠着皇帝。
但杨维垣也不想自己审,万一审问时牵扯出什么,不好办。
“朱郎中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自是责无旁贷。盐警团有稽查盐事之责,诚意伯,您看,您是不是……”
刘孔炤清楚杨维垣的意思,“杨副宪说的没错,盐警团有稽查盐事之责。审问,盐警团当为陪审。”
“这样吧,让协理盐警团的临淮侯陪审。”
李祖述一愣,怎么又是我?
谁陪审,杨维垣无所谓,只要盐警团出人就行。
“上差。”杨维垣看向杨山松,“上差此次为督促盐政改制而来,是否也当陪审?”
“圣上只说让锦衣卫督促盐政改制事宜,未提审案一事。”杨山松明确的拒绝。
杨维垣又看向淮扬兵备副使马鸣騄,“马兵宪,你挂的是宪衔,此案,淮扬兵备道,当陪审。”
之前马鸣騄着急,是因为扬州的是他的汛地,盐户围堵运司衙门出了事端,引起民乱,他是直接责任人。
如今盐户已被羁押,危机已除,他就没有那么上心。
“淮扬兵备道的驻地在泰州,而非扬州。本来我在向狼山总兵府对接完粮饷事宜后,就该去巡查海防,只是因为此事而耽搁。”
“这一点,刘将军清楚。”
刘俊身为狼山副总兵,以后免不了要和淮扬兵备道打交道,便选择帮马鸣騄把话说圆。
“确实如此,本来对接粮饷还需要一些时日,没想到出现盐户围堵运司衙门一事,马兵宪这才急匆匆的赶来。”
“马兵宪走后不久,狼山总兵府便收到了黄总漕的军令,让我们协助杨副宪。”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刘某一介武夫,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告辞了。”
“若是杨副宪有什么需要,就请派人到狼山总兵府,刘某定全力协助。”
刘俊说完,同众人简单的见礼后真就走了。
杨维垣:“此事发生在扬州府,扬州府衙,理应派人陪审。”
“上差,您说呢?”
杨维垣见一个个的都想脱身,没办法,只能抓住仅剩的扬州府衙不放。
杨山松瞥了一眼杨维垣,“杨副宪都说的有一定道理,事发于扬州,扬州府衙,理应派人陪审。”
锦衣卫都发话了,扬州知府任民育只得答应。
“扬州府的推官调任河南禹州知州后,朝廷委任的新任推官还没有到任……”
杨维垣生怕任民育找理由推脱,急忙插言:“事关重大,那就劳烦任太守耽搁些时间吧。”
任民育看了看杨山松,对方面无表情。
“说耽搁,那就言重了。此事毕竟发生在扬州府治下,府衙自当负起这个责任。”
“我这就派人回府衙传话,府中事务由同知暂代,什么时候案子审完了,我什么时候再回府。”
杨维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有任太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朱在铆、杨山松等人起身。
“那我们就不耽误几位审案了,告辞。”
大堂。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维垣坐于上位。
临淮侯李祖述堂侧居左,扬州知府任民育堂侧居右。
两旁还有负责记录的书吏。
两淮盐商会的韩老板被押入堂中。
“堂下。”杨维垣说话了,“你身为两淮盐商会的会首,不思报国,竟还煽动盐户,围堵运司衙门。”
“你好大的胆!”
“小人不知副宪老爷此话怎讲?”
杨维垣冷笑一声,“不知此话怎讲?本院看你是存心狡辩!”
“盐户们已经招了,就是两淮盐商会在背后煽动他们围堵运司衙门。”
“而你,是两淮盐商会的会首,两淮盐商唯你马首是瞻,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韩老板:“盐户围堵运司衙门,自知是重罪,为了脱罪,胡乱攀咬,也属常理。”
“小人虽是两淮盐商会的会首,但每家盐商都有每家的生意。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利’字,而‘利’字最忌讳“义”字。”
“生意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其他盐商又怎么可能唯小人马首是瞻。”
“副宪老爷说的虽有道理,可不过显系推测,小人属实冤枉。”
啪!杨维垣猛拍惊堂木,“好一张利嘴。”
“人是木雕,不打不招。人是苦虫,不打不行。”
“本院愚笨,对于探缉一途,无甚良策,只会用刑这一个办法。”
“三木之下,不信你不开口!”
“本院在扬州三年有余,与你算是老相识。堂下,本院好言相劝,不要自讨苦吃。否则,三木加身,恐悔之晚矣。”
韩老板自知强辩无益,“不知副宪老爷想知道什么?”
“为何要煽动盐户围堵运司衙门?”
“小人并未煽动盐户,只是派人稍微说了些话,这些盐户自己就坐不住了。”
杨维垣问:“说了什么话?”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以后盐户不能再继续卖私盐之类的话。”
“副宪老爷也知道,盐户生活不易,全靠着卖些私盐维持生计。”
“朝廷要对盐政进行改制,盐场只能对官方盐号供盐,这无疑是想断了私盐的根源。这些盐户觉得自身利益受损,其实也不用说太多,他们自己就抢着去闹了。”
杨维垣:“盐户的生活不易,朝廷已经考虑到了,且在盐政新策中已经制定改善之措。”
“若非你们盐商派人煽动,盐户岂会闹事?”
韩老板反问:“副宪老爷真的会觉得,盐户相信盐政新策?”
“朝廷的好话说的多了,又有多少能兑现?”
“盐户们不傻,他们知道要争夺自己的利益。”
啪!杨维垣再拍惊堂木。
“胡说八道!”
“我大明朝的百姓无不是淳朴善良,若非你们这些人从中挑唆,盐户岂能如此!”
“国事败坏,坏就坏在你们这群宵小手中!”
韩老板都听愣了,我算什么东西,国事轮得着我插嘴嘛,还我败坏了国事。
“小人不过一介商贾,哪里能败坏得了国事。”
杨维垣喝斥:“你煽动盐户闹事,抵制国策,还敢说没有败坏国事!”
“小人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小人乃平头百姓,若非有人授意,岂敢如此。”
杨维垣不由得看向扬州知府任民育。
任民育和他碰了一下眼神后,接着又避开了。
意思很明确,你杨维垣是主审,我任民育是陪审。
审问,结案,那都是你杨维垣的事情。我在这当陪审,陪着你一块担风险已经够意思了,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对方态度冷淡,杨维垣不想再自讨无趣,便收了目光。
途中在临淮侯李祖述的身上有所停顿,转念一想,一个年轻的废物勋贵能有什么用。
杨维垣的目光不再逡巡,径直落在韩老板身上,同时也冷了许多。
“堂下,你说你受人指使,这才煽动盐户闹事?”
“回禀副宪老爷,正是。”
“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御史严一敬。”
“中枢的官员,朝廷自会处置。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严一敬只是个御史,小人相信,他的背后必有品级更高的官员,小人怀疑,户部左侍郎……”
啪!杨维垣三拍惊堂木,这次的力道,格外重。
韩老板竟觉得耳膜隐隐不适。
“堂下,听清楚了,中枢的官员,朝廷自会处置,而且,朝廷已经在查了,严一敬等人已经被勘问。”
“你不要想为了脱罪而胡乱攀咬朝中重臣。”
杨维垣是阉党出身,后来崇祯皇帝登基,查办阉党,杨维垣转过头又开始攻击阉党。
这样的人,太清楚政治斗争了。
盐商已经说出了“户部左侍郎”这几个字,虽然没有说名字,但户部左侍郎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