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板:“那小人可就多谢公爷了。”
…………
还是应天府,还是韩老板,只不过时间换到了下午,地点也从酒楼换成了茶楼。
韩老板将御史严一敬请进雅间。
严一敬并没有动,反而是四下打量。
韩老板见状,明白对方的心思,“老爷放心,小人已经将整座茶楼包下来了,绝不会有外人打扰。”
严一敬这才随着韩会首进入雅间。
“韩老板,你这中午是喝了多少,身上这么大的酒味?”
韩老板下意识的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味道,他只好尴尬的陪笑。
“小人中午确实喝了些酒,知老爷不喜酒味,临来的时候小人还特意洗了澡,换了衣服。没想到还是惊扰了老爷,还望老爷恕罪。”
严一敬摆摆手,“罢了,罢了。一看你这中午就又找人说情去了。”
“你找我来,怕不是也为了说情吧?”
韩老板:“小人的这点心思,真是瞒不过老爷。”
“此事免谈。韩会首,你怕是不知道,本来今年就该京察,可因为战事,到明年补上。”
“这都十一月了,朝堂上人心惶惶。这时候,大家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韩老板同这些当官的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
这不是担心京察,这是在要钱。
韩老板打开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幅字。
“是是是,老爷您说的。就这么点小事,小人本来也不敢打扰老爷。可小人这次来求见老爷,不光是为盐政上的事。”
“主要是小人在无意之间收购了一幅字,小人也不懂,便想着让老爷您给鉴别鉴别。”
说着,韩老板将字在桌上铺开。
“这是?”严一敬凑上前,“这是张旭的狂草啊。”
“是吗?”韩老板故作惊讶,“小人不知,还望老爷您给掌掌眼。”
严一敬看的更仔细了,“是狂草,没错,就是张旭的狂草。”
“韩会首,你好福气。随手一收,就是张旭的佳作。”
韩老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小人就是一介商贾,欣赏不来这些文墨。”
“这等宝贝放在小人手里,就是糟践。既然老爷识得此物,那就说明此物与老爷您有缘,小人这就装好,让别人给您放到马车上。”
“这个,不着急,不着急。”严一敬没有明确拒绝。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韩会首如此盛情,反倒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韩老板直接将字装进匣中,“此物在小人眼中,与废纸无异。放在老爷手中,那才是得遇明主。”
严一敬:“要不都说你韩会首会说话呢,难怪生意做得那么大,以后还得再上一层楼。”
“小人这生意,别说再上一层楼了,以后就直接没得做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严一敬明知故问。
韩老板知道这是张旭的狂草开始发挥作用。
“若是真按照朝廷的盐政新策推行,小人以后哪里还有生意可做。”
严一敬想了想,“说的也是。可朝廷整顿盐政,这本没有错,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朝廷的难处。”
东西没送到位。
韩老板接着又拿出一幅字,于桌上铺开。
“老爷说的是,小人等的确是应该体谅朝廷的难处。但小人真的是活不下去了,这才斗胆来赵老爷诉诉苦。”
严一敬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是颜真卿的字。
“盐政新策我也看过,整顿盐政本是应该,可也不能不顾百姓死活。”
“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户部考虑不周。”
“其实,此事你也不能怨户部,钱谦益他就是个书生,对政事一窍不通。”
“让一个书生整顿盐政,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是有心向朝廷谏言,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人微言轻啊。”
“韩会首,你和王阁老是同乡,此事,你应该去找王阁老说一说。”
韩老板:“小人身份低微,哪里进得去阁老家的大门。”
“不过,小人为表同乡之谊,特意阁老准备了一些特产。”
严一敬提醒道:“阁老是文雅之人,你的那些特产,阁老是看不上的。”
“小人也知阁老是文雅之人,那些俗岂敢拿到阁老面前献丑。小人知阁老善画,特意准备了一幅画。”
韩老板将画铺开,“据传,此画乃三国曹不兴所作。”
严一敬连看都没有看,因为他清楚,对方是不敢拿赝品来糊弄人的。
“我说了,阁老是看不上你那些特产的。收了吧。”
韩老板从对方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王铎是真的不会收。
可已经拿出来的东西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这不是不懂事嘛。
“既然阁老看不上眼,那我就装好,同那两幅字,让人一并拿到老爷您的马车上。还望老爷您不要嫌弃。”
严一敬脸上立刻涌起笑容。
“怪不得两淮的盐商推举你韩老板为会首,办事就是周全。”
“既然韩老板诚意十足,那我也就给你透个底。”
“你们这些盐商是怎么起家的,你们也清楚,还不是靠官府帮衬。”
“可你应该清楚,能在盐上获利的官员,只是一小部分人,大多数人在盐上是拿不到钱。”
“盐中的利润就这么多,你也不可能给在朝的官员都送特产。”
“以往朝廷整顿盐政,要么是雷声大,雨点小。要么是前期雨点大,后来就只有雷声大。”
“但这次与以往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韩会首,你这么大的买卖,多多少少应该能感受到一些。”
“我不清楚你上午找了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收你的礼。反正你送给我的两幅字、一幅画,我目前不能收。”
韩老板一听就有点着急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不要着急。”严一敬打断了对方。
“盐上的利润那么大,谁舍得就这么扔出去。相较于钱,我更在乎的是我头上的乌纱帽。”
“只要我头上还戴着这顶乌纱帽,我就不会缺钱。”
“我若是没了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你韩会首还会给我送东西?”
“就算是以后不卖私盐,以你韩会首现在的家业,几辈子人都花不完。”
“此事,风险太大,说实话,我不愿意冒这个险。我若是因此事丢了这顶乌纱帽,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老板并没有因对方的这一番话而感到气馁,因为他清楚,盐政里的水太深,不是说谁想撤就能撤出来的。
他这个盐商必然是撤不出来的,涉事的官员,也没那么容易撇清关系。
“不过嘛。”严一敬话锋开始转变。
“你韩会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蚂蚱在绳上拴着,提绳的人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蚂蚱勒死。”
“朝中的人同盐商打交道,近来都是我出面。我这个御史说起来位卑权重,可那也只是说起来,都察院的御史满额可是有一百多人。”
“此事,我是撇不清了。该说话的地方,我一定会说。可能不能有效,那就只能听天命了。”
“若是有效,你再把那三幅字画送到我家里去。”
“若是无效,朝廷仍要整顿盐政。韩会首,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有些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把事情闹大,闹的越大越好。只有地方上把事情闹大了,朝堂上才好说话。”
严一敬是千军万马从科举中杀出来,远非徐胤爵那种生下来的勋贵可比。
话已至此,韩老板心中也有了数,他起身,“小人告退。”
“韩会首。”严一敬又喊住了他,“别忘了带上你东西。”
“还有,韩会首你是个明白人,回去对那些盐商好好的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