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千总:“诸位有礼。”
杨维垣指着跪在地上的郭老板,“这个人,公开诽谤国策,押下去,候审。”
“遵命。”二位千总带兵将人押下。
起初杨维垣收拾盐商,那是真杀人。
那时朱慈烺登基不久,情况紧急,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慢慢整顿盐政时间上来不及,便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而这种方式是不合法的,只是因为是急从权,朱慈烺默许了。有弹劾,朱慈烺都压了下来。
如今,大明朝廷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草台班子,早已步入正轨,以往那些粗暴的方式,就不能再用了。
在大明朝,想要杀一个人,很容易,刀砍,斧劈,毒药,绞绳,都可以杀人。
然,在大明朝想要合法的杀一个人,并不容易。单是流程上,就要走很长时间。
哪怕是被誉为滥杀的崇祯皇帝,他杀的大臣,也是要经过司法程序。
像督抚这种级别的官员,不是说皇帝想杀就能杀的,必须得走司法程序。
得先定罪,才能判处死刑,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哪怕是象征性的,也要走流程。
哪怕是厂卫这种独立于司法程序之外的存在,也要有驾贴才能抓人。
大明朝已经稳定下来了,做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杨维垣当然不敢做坏规矩的事。
他本身就是阉党,多少人都恨不得让他去死。当下他又处于盐政的风口浪尖上,就更是谨慎。
随着郭老板被盐警团的人带走,堂内的气氛瞬间冷到极点。
杨维垣见众盐商被震慑住,顺势说:“诸位老板若是没有别的问题,那就按国策办吧。”
看此事就要强行定下,韩老板坐不住了。哪怕是受到针对,他也必须要说。
“副宪老爷,小人还有问题。”
杨维垣扫了一眼,“有问题就说。”
韩老板:“副宪老爷,您最初来扬州整顿盐政时,小人等可是全力配合。”
“按照太祖定下的规制,大盐引,一引四百斤,小盐引,一引二百斤。盐商所领之盐引,均为二百斤的小盐引。”
“后来,盐引可兑换的盐数不断增多,一引为五百斤、五百六十斤。”
“最初的盐政新策,定下的盐引为一引一百斤,副宪老爷那时还是佥宪,您卖给小人等盐引,一引一两银子。”
“起初,让我们买三百万引,也就是三百万两。后来又变成了三百五十万引,四百万引,最后定下了五百万引这个数字。”
“五百万引,就是五百万两。小人们知道朝廷有难,急需用钱,砸锅卖铁、卖房卖地,东拼西凑,凑出了五百万两。”
“这五百万两,不是一年的盐引数,是每年要买五百万盐引。”
“小人们都是大明朝的子民,国难之际,就应该报效朝廷。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甚至连妾室都卖了,就是为了帮朝廷排忧解难。”
“这一两银子一百斤的盐引,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价格,小人们都是赔着钱往外卖盐。一切为了朝廷,赔钱,我们心甘情愿。”
“打住。”杨维垣制住了对方的话。
“一两银子一百斤的盐引,怎么就赔钱了?”
“湖广本不产盐,盐价相较本就算高,自崇祯十六年,献贼霍乱湖广,交通断绝,盐价更是与日攀升。后闯贼存入湖广,湖广的民生再次受到灭顶之灾。”
“你凭盐引从两淮盐场进盐,卖到湖广,价格最少要翻上三倍。除去成本及沿途消耗和人力,你还能赚不少。”
说到这个,韩老板就觉得更委屈了。
“副宪老爷有所不知,湖广总督衙门,不让我们卖高价盐,只让我们卖平价盐。”
“说是湖广堪堪稳定,正是恢复之时,要力保民生,严禁欺行抬价。”
“小人们费劲力气将盐运到湖广,除去成本及沿途消耗和人力,就不剩什么了,只能赔本赚吆喝。”
杨维垣:“湖广总督衙门颁行的这项政令,没有任何问题。”
“百姓生活离不开盐,你们把盐价弄的那么高,百姓怎么办?”
“不要在这叫苦,你们赔不了本。少赚一些,让利于民。百姓买东西就图个便宜,你卖的便宜,以后百姓就会主动想你那里去买盐。”
韩老板苦笑一声,“要是真按盐政新策推行,小人以后还能卖得了盐吗?”
杨维垣语气一振,“怎么卖不了盐?”
“你只要遵循盐政新策,朝廷可以将湖广的部分盐号交给你代为经营。如此,湖广的百姓自然还会找你去买盐。”
韩老板知道说不过对方,只得转换思路。
“副宪老爷容禀,您也知道,一千的盐引,一引都是五百六十斤。朝廷的盐引是发给我们了,该付的钱我们也都是付了的。”
“可是,朝廷卖给我们这么多盐引,盐场里却没有这么多盐。当时朝廷说先欠着,等以后再补上。”
“就这样,一年拖一年,一年拖一年,拖的是越来越多。钱我们付了,可是,该给我们的盐,却始终未能如数兑现。”
“如今朝廷将要全面推行盐政新策,从产盐到运盐到售盐,全部在官府监管之下。”
“那么,未给我们兑付的盐引,拖欠我们的盐,是不是也该给我们补齐?”
“不然,盐政新策一实行,我们手中的这些盐引,恐怕就全不作数了。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当初我们也是出钱买的盐引,那么,我们手里的这些盐引,该怎么办?”
这下换作杨维垣不好答了。
大明朝的盐政,是逐渐败坏的。有时候发出去的盐引多,而产的盐少。盐商凭手中的盐引无法足额获取食盐,就先拖欠。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积引”。
积引,是老大难问题了。
不是说,真的就产不出这么多盐,而是盐场产出的盐,本应该是官盐,很多却变成了私盐。
大家伙都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积引的问题,也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解决。
积引,积引,一个积字,就表明了其时间按跨度之长。
杨维垣对此,是真的没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说,有了盐政新策,以往的便全部作废,或者是低价收回。
这不是纯纯的耍无赖、纯纯的耍流氓。
大明朝是要脸的,积引问题可以继续“积”,但不能说作废或是低价收回。
不然,单是那群言官就能把人骂死。
好小子,你敢这么仗朝廷的势来欺负百姓,看我怎么弹劾你!
杨维垣当然是有心直接将积宣布作废,但他不敢,他扛不住这么大的舆论压力。
别说是他了,就连皇帝也扛不住这样的舆论。
韩老板见杨维垣为难了,追问着说:“副宪老爷,这积引之事,到底该如何解决,您得给我们一个准话呀。”
“小人看这盐政新策中,并未提及积引一事,该不会,朝廷就没想过解决吧?”
啪!杨维垣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你把朝廷当什么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收起你那肮脏的想法。”
“你若是觉得朝廷想要故意拖欠你的盐不给,这好办,你可以去告官。”
杨维垣用手指向扬州知府任民育,“正巧,扬州的任太守就在这。”
“任太守是扬州的父母官,扬州境内的事情都在扬州府衙治下。有什么冤情,你尽可以对任太守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