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兵备佥事卢若腾,正五品。
按理来说,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奏疏没那快呈到御前,得先在通政使司那过一遍手。
在接到凤阳的军报后,朱慈烺给战事开了绿灯。
凡是前线的消息,不能耽搁,直接送到御前。
朱慈烺翻看着奏疏,内容并非想象中的军事军情,而是说找到了定王朱慈炯的下落。
甲申国变时,崇祯皇帝膝下有三位皇子。
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
崇祯皇帝自缢前,曾安排人将这三位皇子送出城。
据考证,定王朱慈炯先后辗转多地,最后隐姓埋名生活在山东。他的几个儿子依旧按照《皇明祖训》中所定之班辈取名,名字的第二个字为‘和’,名字的第三个字带‘土’。
后来,本本分分生活,年已七十五岁的朱慈炯被清廷发现,层层上报至御前。
康熙皇帝亲批: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应拟大辟以息乱阶。
永王朱慈炤,在邹之麟的监护下,一路南逃,最后在遵义避难,并改名邹启贵,从此在遵义繁衍生息。
据推断,定王、永王两位皇子,不是不想投奔南明朝廷,而是南明朝廷覆灭的太快。
这二位还没到地方呢,南明政权就一个接一个的垮台。
朱慈烺也曾派人寻找过定、永二王。
就明末这古代社会,还是兵慌马乱,定、永二王还不敢暴露身份,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很多偏僻的地方,可能连崇祯皇帝上吊的事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找两个恨不得是黑户隐身透明的皇子了。
没想到,定王竟然到了凤阳。
剑拔弩张的众臣,见皇帝脸上面带惊喜,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这边子弹上膛,刺刀擦亮,旗帜扬起,战歌唱响,马上就要动手干架了,你朱皇帝那是怎么了?
你朱皇帝好歹回头看看我们呐,不然显得我们多尴尬呀。
“诸位爱卿,颍州兵备佥事卢若腾,说是找到了定王的下落,就在太和县中。”
众臣一阵诧然,朱慈烺将奏疏转给众臣传阅,接着一阵欢呼。
“天佑大明。”
“祖宗庇佑。”
马士英默默的将挽起的袖子放下。
早知道有这回事,我就多余挽这袖子。
王应熊并没有被这则消息所扰乱思绪,他敏锐担任抓住问题关键。
“皇上,太和县紧临河南,就在奴兵的兵锋之下。”
“卢若腾奏疏所言,建奴已围困太和。如果那少年真的是定王殿下的话,不宜迟缓,当速决。”
首辅史可法说道:“这么大的事,卢若腾怎么就不派兵去救太和!”
“真若是定王殿下有什么闪失,我等臣子,罪过矣。”
张福臻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卢若腾不救太和是对的。”
“先不说那少年是不是定王殿下,也不提颍州有多少兵力。我军一旦出城,必受建奴骑兵扰击,这正是建奴想要的。”
“我军兵力不占优势时,不宜与奴兵野战。”
马士英诧异的望向张福臻,还得是张老尚书勇敢,道理谁都知道,但这么光明正大敢说出口的,还得是您。
失陷亲藩,这个罪过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因失陷亲藩而被处死的官员,有的是。
而陈新甲的最终定罪中,有一条是失陷亲藩七。在他的任职内可是失陷了七位亲藩。
失陷亲藩的量刑标准,是可以灵活的,关键要看皇帝的态度以及党争的激烈程度。
何况,太和城里的那个是真是假,还未确认。
张福臻的意思很明确,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是真是假的定王,就贸然发起军事行动。
若是因此引发不良反应,怎么办?谁负责?
“张尚书说的没错。”朱慈烺并没有龃龉什么。
作为皇帝,必须要以大局为重不能感情用事。
选择一干臣,统一指挥军队,王应熊的这个提议,朱慈烺是赞同的。
适才东林党、非东林党之间那种一点就着的紧张气氛,朱慈烺也感受到了。
东林党,干过太多党同伐异的事,他们的仇人,太多了。
他们之间的争斗,是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的。
许誉卿被称为东林主盟,这个人是无论如何是不能用的。
杨鸿,值得信赖,也有军事经验,但没有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经验。
这两个人身上的标签太过浓烈。
如果用这两个人的话,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继而引发更激烈的党争。
“着令,京营提督太监高起潜,统领各部兵马,以歼奴兵。”
高起潜,竟然是这个阉人!
不是监军,直接是统帅,这是要干嘛这是!
王铎当即调转枪口,“皇上,我朝之兵,皆以文官为统,武官为将。何尝以宦官独操?”
“此与国朝规制有悖。臣请酌选他帅,授予斧钺。”
王应熊也暂时放下了昔日恩怨。
“皇上,前宋以阉宦统兵,职方何复燕云十六州?河湟开边,王韶因何而扰?元丰五路伐夏,岂有加之?”
“臣愚见,当另择良吏,委以虎符。”
宦官,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敌人。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一个太监当统帅。
宋代以宦官为军事统帅者,有的是。比如童贯。
明代宦官,当监军还情有可原。想当统帅,门也没有。
文官也知道,皇帝是不太可能真的会选择宦官当统帅,但文官的态度,必须要摆出来。
我们知道你朱皇帝推高起潜出来是为了和稀泥,可这件事太大,丁点余地都没有。哪怕是和稀泥,我们文官也必须旗帜鲜明的反对。
朱慈烺就知道文官不会同意,晃这一枪,把刚刚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晃散,就够了。
他看向兵部右侍郎陈奇瑜,“陈侍郎。”
“臣在。”陈奇瑜回答的响亮又不失分寸。
陈奇瑜知道,自己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你亲赴凤阳,总督军务。”
“臣遵旨。”
“传旨,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驸马都尉齐赞元、忻城伯赵之龙,随军前往,以查定王下落。”
“另,卜从善领神机营一万人驰凤阳。”
“陈侍郎,南畿的这一战,可就交给你了。”
陈奇瑜跪倒在地,“蒙荷圣恩,畀臣军任。唯藏刀靴鞯,握锋营前,临阵加敌,斩旗夺帅,方报君恩。”
咚,陈奇瑜一个头重重的叩在地上。
朱慈烺亲自扶起陈奇瑜,“有卿在,朕何忧之有?”
“前方军情刻不容缓,望卿速去大校场,点神机营,驰凤阳府。”
“切记,万事以大局为重。太和能救则救,不能则不必勉强。”
朱慈烺必须把话说明白,以免干扰下面臣子的思维。
太和能救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能救也不用硬救。朱皇帝就把话放在这,救不了太和,你陈奇瑜也没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