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荆州府。
督师吴甡、总督袁继咸、总督叶廷桂、湖广巡抚何腾蛟、承天巡抚高斗枢、偏沅巡抚堵胤锡、巡按御史梁以樟、监纪石声和、良乡伯牟文绶,湖广的一众一众高官齐聚于此。
唯独有一人,郧阳巡抚徐启元没来。
郧阳在山里,交通不便,又地处前线,战事未休,徐启元这个巡抚来不了,便派来了代表,分守道参议朱翊辨。
阵势搞得很大,议题就一个,下一步,该怎么打。
总督袁继咸最先说道:“常德的战事结束后,总督衙门就调动周边军队,对荆州、岳州一带的闯贼发起进攻。”
“贼首田见秀负伤逃遁,应该是跑去和李自成汇合了。”
“荆州一带,算是暂时太平了。”
“接下来就该议一议,下一步,我军应该怎么走。”
石声和立刻接言道:“在常德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大军进剿刘宗敏,消除江西的威胁。”
“水师沿长江巡视,炮击樊城,绝不能让建奴干扰我军进剿刘宗敏的事。”
“我认同石监纪的看法。”巡按御史梁以樟出声附和。
“襄阳是军事重镇,襄阳主城虽被我军收复,可汉江北岸的樊城还在建奴手中。”
“我军与建奴相比,水师占据绝对优势。”
“我军就应该趁着建奴水师未成之前,以我之长攻敌之短。”
石声和这个监纪,代表着中枢。
梁以樟这个巡按御史,同样代表着中枢。
这两个人一说话,顿时在场上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咳咳。”吴甡轻轻咳嗽两声,将这份无形的压力,卸去几分。
“四川来报,张献忠趁着我四川援军调动之际,趁虚而入,对成都及周边州县,发起攻势。”
“皮熊皮总镇,本就是援剿四川总兵,他麾下的部队,需要调回四川去。”
“京营刘俊刘参将,本是朝廷派往援助四川的。四川有了风吹草动,刘参将麾下的部队,也要随时准备调回四川。”
“对于接下来的战事,我军不得不重新做出相应的调整。”
“下官以为,倒也不用做出太多的调整。”
声音从最末端发出,正是参议朱翊辨。
在场的众人中,官职最低者,为巡按御史梁以樟,只有七品。
但巡按御史是同巡抚平起平坐的,梁以樟官职虽低,可地位奇高。
坐在最末尾,自然就是这位从四品的参议朱翊辨了。
明代上下级之间,并没有那么严格的尊卑。
有谄媚的下级会跪舔上官,但有风骨的下级,则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朱翊辨,姓朱,名字的第二个字是翊,名字的第三个字是……
很明显,这位是个宗室。
朱翊辨,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衡藩宗人。
崇祯十三年赐特用出身,历任怀庆府推官、郧阳府推官、下荆南佥事,善驭将士。
历史中,朱翊辨拒不降清,以身殉国。
今,朱慈烺因其功,升参议。
正常来讲,朱翊辨作为宗室,名字必然要符合《皇明祖训》。
但是,朱翊辨这个人,很多的记载为朱翊□。
倒是《明季南略》中记载为朱翊辨。
作为宗室官员,朱翊辨开口赞同石声和、梁以樟的方略,被吴甡卸去的那几分压力,又重新聚集过来。
接着,朱翊辨又做了解释。
“援剿四川总兵皮熊部,有兵八千。京营刘俊部,有兵五千。合计不过一万三千人。”
“接连大战,二部的人马必有损伤,绝达不到一万三千人之数。”
“就算还是一万三千人。九江,有兵一万。再加上南昌的兵,数量肯定超过一万三千这个数字。”
“退一万步讲,江西不归湖广管辖,他们的军队不归湖广调遣。那没有这一万三千人,我们就不打仗了?”
“一味防守不是什么良策。抓住时机,着手反攻,方为妙计。”
袁继咸见场面有点冷,笑着说道:“能着手反攻,当然是好的。”
“只是目前我军并无同建奴作战的经验,稳妥的方法,还是依托长江进项防御。”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刘宗敏身上。只要把刘宗敏打掉,什么就都好说了。”
“一辈子不同建奴作战,那就一辈子没有经验。”朱翊辨的音调变高。
“饭就摆在桌上,我们得自己动手去吃。”
“总不能指望别人把饭,喂到我们嘴里吧?”
朱翊辨态度强硬,弄得袁继咸有些不太好说话。
当然,主要原因不在袁继咸身上,而是在吴甡身上。
吴甡的意思是,全力进攻刘宗敏,对建奴呈守势,不要主动去招惹。
等把刘宗敏解决了,再集中精力去对付建奴。
石声和、梁以樟等人的意见是,建奴已经摆出了一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姿态,一味的防守是没用的。
我们这边全力进攻刘宗敏了,建奴那边趁机攻打我们怎么办?
干脆,以攻代守。
就以水师为依托,打樊城。
战船沿着汉江江面,一点劲不用费,抬手就能打到樊城。
有这么好的便利条件,为什么不用呢?
吴甡长期在北方任职,后来又位居阁臣,他清楚的知道清军的战斗力。
他认为,湖广的军队,目前还不适宜同建奴硬碰硬。
刘宗敏还没解决呢,何苦要再去招惹清军。
崇祯十一年,孙传庭接替卢象升,总督勤王兵马。四个月的时间,尽是敷衍了事,没和建奴打过一场硬仗。
那时的孙传庭手握天下劲旅尚且如此,如今的湖广又多什么呢?
何苦要主动去碰那个霉头。
吴甡的身份太高,有些话不好开口。
在石声和、梁以樟二人发言过后,吴甡就简单的提了一下当前的困难。同时也是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没想到,朱翊辨跳了出来。
袁继咸好心帮着维护了几句,又被朱翊辨顶了回来。
吴甡眼神扫了一下四周,不得不开口道:
“朱参议的话,不无道理。”
“军国大事,有缓有急。以当下实情来看,还是应先剿刘宗敏,而后再平定建奴,这也是朝廷早就定下的策略。”
“刘宗敏麾下十万贼众,建奴的军力也不容小觑,实不宜分散兵力。”
“在我军攻打闯贼时,建奴趁机偷袭怎么办?”朱翊辨问。
“当然是提前部署兵力防备建奴。”
“防得住吗?”
“朱参议认为,防不住?”
朱翊辨高声道:“当然防不住。”
“若不是有一条长江阻挡,建奴早就动手了。”
“下官认为,我军就应该发挥水师优势,主动出击。”
吴甡不以为意,“朱参议,你没有同建奴交过手,你不了解情况。”
“同建奴交过手又怎么样?了解情况又怎么样?”
朱翊辨一连两个反问。
“崇祯十六年,阁老倒是对天下的局势洞若观火,对情况的了解更是入木三分。可结果呢?”
“阁老但凡心存血性,何至于被群臣弹劾懦弱,贬斥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