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一役,有守城战。叶廷桂督援军到了湖广后,在常德周边同闯贼前前后后、大大小小也打了十余场,最后才是常德城外的决战。”
“此次斩获颇丰,具体的斩首数,还需要进一步核验才能确定。湖广就先将捷报送禀,军功还要等到核算后,再行送报,以免出错。”
朱慈烺淡淡道:“西南五省的赋税,全都截留给吴甡了。”
“赏银,应该从湖广的藩库里出。但加官升职,还是需由吏部、兵部最终确认。”
“让吴甡快些吧,不能将士们久等。”
“臣明白。”
明白,张福臻是真明白。
军功核算,涉及到首级数和官员升迁。
大明朝对于首级核验,有一套极其严苛制度。
对于官员升迁,也有一套严格的制度。
本身就有运转的程序,其实不用皇帝特意强调,大敌当前,湖广那边也不会怠慢了立功的官兵。
皇帝说让吴甡核算的快一些,固然是为了说的好听,显得皇帝对于将士的关怀。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重要信息,那就是关于此次军功核验的标准——军纪和人心都要照顾到。
军纪,还是那句话,如何让查验首级,如何晋升有功官员,有严格的制度流程。
人心,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必须要犒赏才能安抚军心。
这二者,就需要结合考量。
正是需要军队卖命的时候,军功核验过程中,能宽松的,就宽松一些。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打了胜仗,那就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
朝廷再穷,也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吝啬。
只是皇帝碍于身份,不可能明着说‘宽松审核’这种破坏规制的事。
皇帝说的极其隐晦,张福臻回答的‘臣明白’而非‘臣遵旨’,亦是隐晦。
湖广有督师、有总督、有巡抚、有监纪、有巡按御史、有兵备道,必然有人审核宽松,有人审核严格。
这种坏规制的事,自然是不能通过公文传递,而是由张福臻私人给吴甡去一封信。
中枢和地方通个气,以免再出现武德兵备道雷演祚借故弹劾山东巡抚朱大典那样的事。
见张福臻应下,朱慈烺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常德一战,乃松锦战后少有的大捷。”
“朕以为,当昭告天下,普天同庆,以振人心。”
首辅史可法立刻答道:“皇上圣明。”
“松锦战败,朱仙镇战败,建奴寇关,三边失守,再到京师沦陷,先帝殉国。军心低迷,人心浮动,宜当以此大捷,抚慰天下。”
“臣稍后就责令通政使司印制邸报,从速发放。并行文各省府州县,贴出告示,让百姓也知晓这场大捷。”
史可法说的,是大明朝常规的宣发手段。
邸报,给官员看。
告示,给百姓看。
但对于朱慈烺而言,这种宣发手段,远远不够。
“官员,可以通过邸报得知,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告示,只在衙门外张贴,百姓很难全都看到。就算想要安排人把大街小巷全都张贴一遍,恐怕要浪费诸多人力物力。”
以史可法对皇帝的了解,这准是又要整幺蛾子。
“臣愚钝,还请皇上示下。”
刑部尚书张捷瞥了一眼史可法,你还是真是愚钝。
答案就在题干中,抄还不会吗。
“启禀皇上,按照惯例,通政使司会将军国大事,印制在邸报中,而后发放给官员,以保军政要事传闻于官员,不至闭塞。”
“臣愚见,是否可以仿照邸报之例,印制另一种‘民用邸报’,有选择的刊印内容,以保国之大事,传于天下百姓之耳目。”
朱慈烺看了看张捷,又看了看史可法。
自己让司礼监大太监邱致中,在内廷找了一些识文断字、精通印刷的小宦官。
内廷人手不足,又在民间招募了部分人手。人,就在东厂里养着。
这些事,朱慈烺没有刻意的去隐瞒,外廷都知道。
结合刚刚朱慈烺说的那一番话,结论就呼之欲出了。
本来朱慈烺是想借着宣传常德大捷之威,来引出这个话题。
打了胜仗,皇帝才有威望。
有了威望,才能更好的干事。
没想到刑部尚书张捷,善解人意,主动当了朱慈烺的嘴替。
“张尚书所言,有道理。”
“朝廷的军国大事,本来就会张贴出去,以供百姓知晓、探讨。”
“官员有邸报获知军国之事,百姓依靠告示获知。”
“邸报,官员几乎是都能获得。可告示贴在衙门外,贴在城中,很多百姓是看不到的。”
“张尚书说的那个方法,朕看,不妨一试。”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明白了。
这是要和江南文人,争夺舆论主导权。
刑部尚书张捷,南直隶镇江府丹阳县人,属于江南文人。
可他为什么要成为皇帝的嘴替,在皇帝明明打算自己说出这件事时,他还主动的替皇帝说出来,承担这个骂名呢?
原因很简单,张捷和那帮江南的东林党、复社,全都不对付。
张捷的名声在江南文人的刻意宣传下,已经臭到家了。
既然已经臭到家了,那张捷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脆,就替皇帝承担这个骂名,借此博取皇帝的青睐的同时,还能借此来打压自己在江南的仇敌。
一举两得,一炮双响,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史可法不是想不到这一层,而是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本来是打算自请督师江西,远离朝廷纷争。没想到皇帝不准。
有点心烦意乱的他,就没有往深了去想。
皇帝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事情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基本就不存在什么撤回的可能。
史可法行了一礼,“臣斗胆,敢问皇上。官员所观为邸报,不知这民间所观,当以何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