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还是留在原地观望,刀枪无眼,他不会将自己置身于两军之中。
他在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这是从明军手中缴获的,后来李自成赏赐给了他。
“这玩意还挺行,还真就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牛金星这瞧瞧,那看看,就是找不到左良玉的踪迹。
“左良玉这个老滑头,难不成又跑了?”
他接着对士兵传令,“别老是傻不拉几的盯着军官打,注意看看那些身穿士兵服饰的人里有没有左良玉。”
此时的左良玉,已经在亲兵卫队的保护下,撤了出来。
不过,左良玉乘搭的交通工具,并不是舒适的马车,而是他的战马。
原因也很简单,战马,比马车跑得快。
就这么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是否安全,左良玉勒马停了下来。
左良玉的身体,撑不住战马的颠簸了。
“快。”亲兵队长大喊一声,“接住侯爷。”
有四名亲兵靠在马前,左良玉见状,直直的从马上摔下,正被四名亲兵牢牢地接住。
左良玉用手一指,亲兵将其放在一颗大树下,背倚着树干。
“到哪了?”
亲兵队长答道:“侯爷,为应对突发情况,您之前已经计划好了避难方向。”
“卑职正是保护您按照计划的方向撤离的,少将军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了。”
左良玉:“既然是计划好的,万一我军的俘虏告诉了闯贼怎么办?”
“咱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路上留下亲兵营的标记。”
“留下几人在这守着,见到咱们的人,确认安全后,再领他们过去。”
亲兵队长有些担心,“侯爷,您的身体?”
左良玉:“休息这么一会,缓过劲来了,还能撑。”
“我,不能落在闯贼的手里。不然,就全完了。”
“卑职明白。”
亲兵队保护着左良玉,找到了一座小庙休息。
庙是荒废的,蛛网、灰尘遍布,对逃路的左良玉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随着时间,月光抛下,突围出的将领,陆陆续续赶到。
“他娘的,要我说当初就……宁南侯。”
徐勇骂骂咧咧的走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李国英跟在徐勇身后,“这仗,打的是什么……”
一回头,他看到了左良玉,“侯爷。”
本来一肚子牢骚的各个将领,在见到左良玉后,什么话都没了。
庙就算是塌了,神也还是神。
这些将领对于左良玉,还是服气的。
左良玉盯着庙门,他在等左梦庚。
他特意叮嘱过马进忠,帮忙照顾一下左梦庚。
如今,左梦庚没来,马进忠也没来。
左良玉心急如焚,可他的身体,却也撑不住了。
“都还活着,挺好。”
闻左良玉的声音,李国英、徐勇等人一听,坏了。
原本暮气沉沉、半死不活的左良玉,此时的声音竟颇有中气。
左良玉环视着诸将,有的来了,有的,可能永远也来不了了。
不过,主要人物李国英、徐勇、惠登相等都在。
左良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唯独少了一个老熟人。
“卢鼎卢总镇呢?”
李国英回道:“侯爷,当时情况太乱,没顾得上卢鼎。”
“卢鼎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就是趁乱逃了。”
左良玉提起的精神,顷刻萎下去一半。
卢鼎,是陕西洛南人,还是个读书人,知识分子。
陕西大乱,卢鼎被流寇掳走,脱身后便投了军,正投在左良玉的军中。
卢鼎为人正派,军纪严明,且一副儒雅之相。
杨嗣昌督师时,曾检阅各镇兵马,一眼就相中了卢鼎。
此后,在杨嗣昌的培养之下,卢鼎的官职也是一路升迁。
因卢鼎是左良玉的部下,双方有几分香火情。杨嗣昌死后,卢鼎便改任左良玉部的监军。
卢鼎不贪不占,洁身自好,张弛有度,老实本分,也没有什么架子,左良玉同他处的关系很不错。
虽然卢鼎这个人能力不算突出,但他好在老实本分。
左良玉太了解自己手下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了。
自己一死,这些人全都靠不住。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卢鼎。
左良玉离开武昌时,执意要带走卢鼎,为的就是防备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有卢鼎帮衬,加上自己的那些亲信官兵,左梦庚不至于太难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刘宗敏,卢鼎也在乱军中下落不明。
“咳咳…咳咳”,左良玉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只觉得喉咙发甜,一股暖流呼之欲出,左良玉强行咽了回去,不成想引来了反噬。
左良玉再也控制不住,大口大口的吐起血来。
“侯爷!”众人慌忙上前。
左良玉挥手制住了众人,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还是没有等来左梦庚,但左良玉却不得不叮嘱身后事了。
“我怕是撑…撑不住了……”
“侯爷。”众人上前。
左良玉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有劳各位兄弟陪我走到今天,在这里,我再厚着脸皮麻烦诸位兄弟两件事。”
“一,左梦庚年少无知,有劳诸位帮衬。”
“二,如果有谁能见到邱磊,就帮我递个话。”
“就说我左良玉没护住咱闺女,让李自成掳去了,我对不住他。”
说完,左良玉长舒了一口气。
呼出的是热气,更是生气。
李国英低头沉吟道:“出气多,进气少,侯爷,怕是挺不过上半夜。”
徐勇也低下了头,“侯爷这是在等少将军。”
惠登相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这些人,本就分属于不同的派系,是左良玉将他们强行拧在了一起。
有左良玉这个领头羊在,什么都好说。
如今左良玉完了,就连他的儿子左梦庚也不见踪影。
他们这些人,是时候恢复为原本的一盘散沙了,是该为自己考虑了。
众人低着头,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左良玉就那艰难的维持仅有的一丝生机,无人问津。
最终,还是副总兵王允成忍不住了。
他走出庙门,接着又走了进来。
“侯爷,您是再等少将军吧?少将军已经到了,您看,那不就是嘛。”
闻听此言,只比尸体多一口气的左良玉,那一口气,终究还是散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其余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都知道,王允成说的是假话。
左良玉连喘气都费劲,哪还有力气抬头看。
谁知道左梦庚还能不能回来,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无非就是想让左良玉少受一点苦,走个痛快。
王允成:“诸位将军,先给侯爷简单的收敛吧。”
庙外,左梦庚催马飞驰,此刻的他,心绪不宁。
乱军中,刘宗敏没有找到左良玉,却找到了左梦庚。
在马进忠的掩护下,左梦庚好不容易才拼杀出来。
平安撤离的左梦庚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心乱如麻,眼眶更是红的不像样子。
父子连心,他的眼泪,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