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欠赋税者,本人有功名的,革去功名。三族之内为官者,皆罢。且三代不许科举。
这玩意儿,够狠的。
但凡是能拖欠赋税的,几乎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
把他们的功名革去,还三族之内为官者皆罢,还三代不许科举。
这是直接要人命啊。
不对,这比要人命还狠。
改革盐政的时候,朱慈烺就是这么宣布的,就是这么执行的。
但是,靠私盐牟利的,毕竟是少数。
严办,不过就是严办产盐地那一片地区的官员。
其他地区出身的官员,没有从盐上获利,非但不会反对,甚至还会看笑话。
可税不一样,天底下,无论是谁,都得纳税。
而能偷税漏税的,皆是士绅。
普通老百姓敢偷税漏税,早就被官府收拾了。
地方上的士绅,谁敢说自己家没有拖欠过赋税。
这是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呐。
这打击面太大了,这不行啊。
吏部尚书徐石麒进奏:“皇上,当下时局纷扰,如此霹雳手段,还当慎重。”
吏部尚书陈子壮进奏:“皇上,乱世当用重典,更当慎用重典。不然,唯忧适得其反。”
其他人纷纷跟上劝谏。
一向代表东林党带头劝谏的大学士王铎,这次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王铎是山西人。
山西,原来是在大明朝手里,后来落到闯贼手里,再后来落到建奴手里。
如今的大明朝想要收税,收不到山西头上,自然也就不干王铎的事。
王铎自知因为东林党的事,自己已经在皇帝那里;留下负面印象,又有了刚刚吕大器的例子在前。
如今,他是能不动,就不动。
至于皇帝若是把这一套严格的惩罚方式用在他的家乡山西该怎么办?
王铎表示,那还是等大明朝收复山西再说吧。
朱慈烺见这么多人反对,没有一丝惊讶,反而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朱慈烺也知道,这一套对抗税者的惩罚措施,太过严厉,下面的臣子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下面的臣子反对,要的就是下面的臣子反对。
这就跟做生意一样,之所以惩罚措施定的这么狠,就是为了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
朱慈烺犹豫再三,“卿等所言,不无道理。”
“这样吧,凡故意欠税者,立逮。有功名者,革;有官职者,革。”
“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相比于之前,惩罚范围缩小到了欠税者本人。
在地方上欠税的,皆是有功名的士绅家族。
革功名,革官职,就相当于是要他们的命。
没了功名,没了官职,他们什么也不是。
经过调整,惩罚不涉及三代子孙,不涉及三族,反正力度是比之前小太多了。
朱慈烺之所以一开始调门唱的那么高,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退让,大幅度的对让。
而朱慈烺选择的惩罚方式,脱胎于清朝的江南奏销案。
不过,清朝江南奏销案,并非单纯的经济案件,其背后还带有着些许的政治味道。
朱慈烺定的措施,主要还是为了收税。
江南是大明朝的钱粮根基,同时也是士绅的大本营,朱慈烺并不希望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尤其还是在当下这么乱的关头。
收税,也不止江南要收税,其他地方都要收税。朱慈烺不好做的那么过,毕竟还要这些士绅治理天下,不能把全天下的士绅全都得罪了。
只要你们按时交税,那咱们依旧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你们要是不想好……
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猎枪。
其实,收税的事情,朱慈烺可以循序渐进的推行,不必要这么激进。
可现实迫使朱慈烺不得不如此。
顺军、清军眼看着就要南下,打仗打的就是钱。
不是朱慈烺不可以等,而是历史不能等。
户部尚书钱谦益则顿感轻松。
按照皇帝的行事风格,户部只需要背书就行,具体的事情皇帝会安排人去做。
但有一件事,钱谦益不得不提。
“启禀皇上,近二十年来,我大明无一时不受灾,无一处不遭灾。”
“北方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南方亦有多地受灾。”
“对于确实受灾而无力承担赋税者,是不是可酌情延缓惩处?”
朱慈烺:“钱尚书,你刚刚是没有听清朕说的是‘故意欠税者’吗?”
“你是不知道‘故意’两个字做何解?”
钱谦益赶忙回道:“是臣愚钝,未得圣训真谛,还望皇上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秋粮征收在即,钱尚书,你还是戴罪立功吧。”
“谢皇上宽恕。”
钱谦益说的,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实情。
北方受灾严重,南方同样受灾严重。
只不过是相较于北方而言,南方的灾情显得没有那么严重而已,其实南方的灾情也并不乐观。
兵部尚书张福臻出列,“启禀皇上,如此惩处,亘古未有,更无迹可寻。”
“时局显乱,人心浮动。为稳妥起见,是不是先则一地试行,待无误后,再行推行天下。”
张福臻的意思很明确,时局太乱,最好还是不要把人全都得罪了。
朱慈烺想了想,顺势说道:“那就先在南直隶、浙江、江西试行。”
其他人一听,好家伙,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俩搁这演我们江南呢。
整顿盐政就冲着我们江南来,整顿税制还冲着我们江南来,我们江南那招谁惹谁了?
没办法,赋税,靠的就是江南。
把谁摘出去,也不可能把江南摘出去。
这三个地方,正好就是广义上的江南,也是天下富庶之地。
本来整顿税制,就是奔着这三个地方去的。
既然地区选择试行,那自然也就是这三个地方。
再苦一苦江南,骂名朕来担。
见皇帝不再说话,主持会议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说道:“其他衙门还有没有要奏事的?”
明末的问题,主要是两个,一个是军事,一个是财政。
兵部、户部奏事完了,基本上就没什么大事了。
看无人再奏事,韩赞周说:“实事办完了,下面就该靖浮言了。”
“近来朝廷风纪是略显不足,很多奏疏皆是为弹劾所奏。”
“今日,当着皇上的面,还有各衙门的堂官都在,有什么需要弹劾的,都一并说了吧。”
韩赞周话音刚落,御史朱寿图出列。
“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
马士英心里本能的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准奏。”韩赞周代替皇帝朱慈烺说。
同时,韩赞周也在紧紧的关注着。
山东监纪太监李辅明,是韩赞周的干儿子,他很难置身事外。
“臣弹劾山东巡抚朱大典,故意坑害武德兵备佥事雷演祚。”
朱慈烺:“仔细说来。”
“因前番雷演祚恪尽职守,因德州一战首级数量一事,尚书弹劾山东巡抚朱大典,惹得朱大典怀恨在心,于德州撤退时,故意安排弱兵于雷演祚。”
“故,遇到奴兵,雷演祚所属兵马不战自溃,其他各部兵马拒不救援,最终导致雷演祚兵败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