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回来没几天,就休息了一段时间。每天不是潘家园,就是琉璃厂。
有一天心血来潮,去了十八里店(京城旧红木家具市场),看到有人围着一张红木书几议论,就多看了几眼。
当时,好多人都说是百年前的酸枝,林思成看着也像酸枝。关键的是,花纹极好,做工更好。
典型的酸枝虎皮纹,典型的清宫内务府京作师傅的手艺。
那时候,林思成的眼力已经相当高,咋看都像是老物件。所以价钱虽然不低,他还是买了下来。
过了两周到故宫,正好碰到宫廷家具学者胡得生教授,就请教了一下。
大致一讲,当时就觉得胡教授的表情不对。第二天,林思成就把书几带到了故宫。
结果,胡教授只是一眼:津门杨氏的仿品。
然后,林思成才知道,上过当的不止他一个:胡教授上过,陈增弼先生上过,王世襄先生也上过。
为此,这三位还专门研究过一段时间,甚至拐弯抹角的找到了杨春,请教了一下。
一个专门仿古的,哪里敢得罪国宝级大师,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之后,他们才知道,杨春是光绪朝油木作掌案,京作宗师杨阿水的后人。
他本来要赔钱,但王先生没让赔,让他留在故宫里,给几位专攻杂项和家具的老师培训了半年。
再然后,杨氏的工艺和鉴定理论就留到了故宫里。
那时候,林思成年轻气盛,哪吃过这样的亏?看到这些东西,自然要奋发图强,咬着牙钻研。
胡教授看他愿意学,悟性也好,又教了好多绝招。
自那以后,林思成时而就会见到一两件杨氏的仿品。但他从来只鉴真假,不说来历。
因为说到底,他学的是杨氏的手艺。不管是胡得生,还是陈先生与王先生,都承杨春的情。
再说了,当时都以为杨氏只是造,至于别人当仿品买走之后是怎么卖的,又是怎么给客户说的,杨氏管不了,也没办法管,所以赖不到他的头上。
但直到今天,林思成才发现:杨氏是仿售一条龙。
道理很简单:没手艺人布局、设计,不可能给南木斋卖了二十年,都不穿帮……
正暗忖间,叶安齐靠了过来:“你准备怎么干,告诉王三叔?或者是我来,或者直接告诉四叔?”
林思成叹了口气:“二哥,你之前还夸我:想的周到!”
叶安齐愣了愣,“咦”的一声:对啊?
之前他说要来个狠的,林思成说没必要。又说怕王三叔不管不顾的使性子,闹出大动静。
自己当时还想:这小孩岁数不大,想的挺周到。
但现在,如果真是自己想的这样,林思成要借刀杀人,动静不是更大?
还有更关键的:林思成的名声也坏了。
想像一下:心思如此阴毒,出手就要人命,以后谁敢和他一块玩?
叶安齐越想越觉得不对,脸上尽是狐疑:原来,林思成真的以为,店里全是假货。
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林思成过于自信,看错了。
“思成,那咱们怎么干?”
“什么都不用干。二哥,你信我,咱们什么都不干,它自己就倒了!”
稍一顿,林思成强调了一下,“长则三月,短则半月!”
呵呵……叶安齐一个字都不信。
“二哥,我知道你不信!”林思成笑了一下,“但你想像一下,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南木斋的老板突然知道:前面二十年卖的全是假货,她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叶安齐想了一下:好像,就只剩一个办法:跳江。
不然呢?
红木不是普通的文玩,玩这个的不是新贵,就是老钱。你不赔一个试试?
但卖了二十年,得卖出去多少?骨头榨成油她都赔不起。
一两个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十个八个绑一块,能量大到超乎想像……
叶安齐愣了愣:咦……那女人,故意要把生意干黄?
怪不得跟吃错药似的,尽琢磨怎么得罪客户。
但直觉不可能,除非真像林思成说的:全是仿品。
话说回来:那么多的资深藏家,哪位没有三五个专家朋友,一个看不出来,还能个个都看不出来?
知道他还是不信,林思成再没说话。
确实挺难理解的,不怪没人信。
但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那位付总,就是准备这么干的:
先把店干黄,就算到时候爆了雷,就算你想让她赔,也得先找到负责的主体再说。
其次,毁灭证据:能处理的处理了,能卖的全卖了。你说我卖的是假货,证据在哪里?
最后,重新找靠山,找大靠山。估计这家店,就是她的投名状。但不能说送就送人,得有个借口,所以,更要得干黄。
那位李掌柜应该是不知情的,不然自己说店里全是仿品的时候,他不会那么生气。
但那位付总,绝对知道的清清楚楚。
想像一下:被人指着和尚骂秃驴,指着小姐骂鸡,谁能受得了?而那位付总竟然争都不争一下?
更有甚者:不论是故意把生意干黄,还是处理家具,肯定都要慢慢来,不然就会引人怀疑。
但自己一语道破,无疑于平地惊雷,这位付总,竟然连个表情都没有?
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绝对是个人物。
林思成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
“二哥,如果那位付总找你,你最好不要见?”
叶安齐没听明白:“为什么?”
“病急乱投医,像你这样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是救命神药。”
说直白点:一旦粘上,你甩都甩不掉。
叶安齐半信半疑:“夸张了吧?”
林思成笑了笑,再没说话。
人教人,教死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但不用担心:叶安齐本来就聪明,只是自己过于危言耸听,打破了他以往的认知。
等事情找上门来,他就信了。
退一万步,他如果没经验,应付不来,但家里的长辈又不是吃素的?
有的是办法……
叶安齐半信半疑:“那这个仇呢,不报了?”
还报啥?
她都准备自杀了,对一个连命都不想要的人,你能把她怎么办?
林思成摇摇头:“二哥,信我,躲着点!”
如果查到叶安齐的身份,信不信那位付总哭着求着拜菩萨,盼着叶安齐找她麻烦。
在广州,什么样的大靠山,能大的过叶安齐?
所谓扯虎皮做大旗,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