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岁月如梭。
自打西山真君李敢为长孙赐名“平安”,这西山八千里的洞天福地,便真真切切地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眨眼间便是三个年头过去了。
这三年里,九州外界因着古天庭的坠落,残存仙神的四处逃窜,早已经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可只要一跨过青州府那块刻着“西山”二字的界碑,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便会被满山遍野的稻花香给冲得干干净净。
内城,李家坳旧院。
初夏的微风拂过老槐树的枝桠,洒下一地斑驳的日影。
“咯咯咯……黑爷,你跑慢些,平安要抓不住你的龙角啦。”
一个三岁出头,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正骑在一头犹如牛犊般的黑金异兽背上。
两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揪着异兽颈部的鬃毛,笑得没心没肺。
这胖娃娃生得唇红齿白。
最奇异的是他眉心正中,隐隐有一道紫金神纹。随着他的呼吸,周遭的草木灵气自动向他汇聚,化作一缕缕温润清风。
正是融合了绝世仙胎,大平朝皇道龙气,又得了李敢一滴护国神血洗礼的西山长孙——李平安。
被他当做坐骑在院子里撵得鸡飞狗跳的,是那头在九州凶名赫赫,曾一口吞了化神真灵的抱丹境大妖王,【幽冥天狗】老黑。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轻点揪。狗爷我这一身可是纯正的太古黑金鳞甲,你别当成狗毛薅啊。”
老黑苦着一张狗脸,压根不敢催动半点森罗鬼火,生怕烫着背上的小祖宗。
它堂堂一代妖王,此刻只能迈着小碎步,在院子里兜圈子,嘴里还不时发出几声讨好的呜咽。
院子另一头,【金翅雷鹏】苍云早就学乖了。
它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金色小鸟,躲在老槐树最高处的枝丫上死活不肯下来,生怕被这小魔王抓住,拔了那一身紫霄雷羽。
“平安,莫要胡闹,快下来。黑爷可是长辈,怎可如此没规矩?”
屋檐下,一袭青衣的李元柏端着一卷《草木经》,眉头微皱,轻声训斥了一句。
旁边,王若水正低头绣着一件小衣裳,闻言抿嘴一笑,身上那股子清冷的仙家气息早已褪去,只剩下农家妇人般的温婉。
“随他去吧。”
一道平缓温润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李敢倒背着双手,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缓步跨过门槛。
“爹。”李元柏与王若水连忙起身行礼。
“爷爷。”
小平安一听见李敢的声音,眼睛顿时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他手脚并用地从老黑背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扑进了李敢怀里。
李敢一把将胖小子抱起,冷峻的脸庞柔和下来。他伸手捏了捏平安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慈爱。
“咱们西山的儿郎,生来就是要在泥巴地里打滚的。拘着他作甚?”
李敢抱着平安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抓起一把刚炒好的泥花生,双指轻捻,将花生衣剥去,塞进小平安嘴里。
“修道先修心,心若是不沾这人间的烟火气,修到最后,也不过是块冷冰冰的石头。”
李敢的语气很轻,字字直指大道本源。
这三年,他未曾闭过死关。
每日里除了指点十万荡魔军的操练,便是坐在这李家坳的门槛上,看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谢,陪着小平安一点点长大。
他的气息,越发的返璞归真。
若不用天眼去看,此刻的西山真君,便真的与一个在田间地头含饴弄孙的寻常老农毫无二致。
可李元柏心中清楚,父亲体内的那股力量,已经沉淀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境地。
那是将【肉身化神】的极境伟力,与九州两千万百姓的人道香火,完完全全揉碎了,融进了骨血里的无上大道。
稳如泰山,不动如地。
“爷爷,今天平安能跟黑爷去后山掏鸟窝吗?”小平安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奶声奶气地问道。
“掏鸟窝?”
李敢笑了笑,刚准备点头答应。
忽然。
他剥花生的手,停顿在半空。
“咔嚓。”
指尖那颗花生壳,瞬间化作齑粉。
李敢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里,紫金与玄黄两色神光犹如两柄沉睡三年的天刀,轰然出鞘。
“爹?”李元柏心头猛跳,他腰间的枯荣法剑,竟发出一声悲鸣。
起风了。
这风是从九天之上的极高处,直直地“砸”下来的。
“轰隆隆——”
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瞬息间失去了色彩。
整个天幕,就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扯紧的破布,发出让人灵魂战栗的龟裂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敢将小平安交到王若水怀里,缓缓起身。
那一袭青衫,在罡气中猎猎作响。他的神色平静,唯有深不见底的沉稳。
“当年那翊圣真君在这九州大地强行突破化神,又被我生生碾碎。他那身死道消的因果业力,就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
“这九州上空,当年天帝用来保护这方天地的最后一层法则薄膜……”
李敢的目光穿透了西山的四象大阵,直视九霄。
“彻底,烂透了。”
话音落下。
“嘶啦——”
一声足以让九州苍生双耳失聪的撕裂声,在九天罡风层上轰然炸响。
天,裂开了。
一道长达数万里的黑色深渊,犹如一只巨大的魔眼,在九州天穹正中央缓缓睁开。
裂缝之中,只有一种纯粹的【毁灭】。
“呜——”
天外雷霆咆哮,犹如亿万恶鬼同哭的诡异音波。
紧接着。
在九州无数双惊恐的目光注视下。
那道黑色的天之痕中,突然喷吐出无数道黑色流星。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宛如一场灭世的黑色流星雨,顺着那破碎的法则裂缝,疯狂地朝着九州大地倾泻而下。
域外天魔先遣军——【无相天魔】。
它们是域外虚空中,最纯粹的恶念与贪婪凝聚而成的精神聚合体。
……
中原腹地,洛京城外五百里,一片荒野流民营。
一名流寇首领手持生锈铁刀,刚刚为了一块树皮杀死了同伴。
他正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地搜刮着尸体。
“嗖——”
一道黑色流星无声砸落。
那团黑色雾气直接撞入这名流寇首领的眉心之中。
“呃……”
流寇首领的动作僵住了。
他双眼瞬间翻白。一层漆黑如墨的粘稠物质,从眼窝,鼻孔,耳朵里疯狂溢出。
“啊啊啊啊——”
某种非人的嘶吼声响起。
这名流寇首领的身体,在无相天魔附身下开始发生畸变。
他的骨骼发出爆裂的脆响,手臂被生生拉长两倍,脊背上刺出十几根白骨倒刺。
原本只是一个连血关都未踏入的凡人,此刻身上竟爆发出堪比先天境大妖的魔气。
“饿……吃……”
畸变成怪物的流寇首领,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围的流民。
他张开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扑进人群。
撕咬,咀嚼,屠杀。
这并非孤例。
江南道,一名拥兵自重的诸侯坐在中军大帐内,被一道黑芒击中。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这位诸侯便化作一头生着三头六臂的魔物,将大帐内的幕僚与侍卫屠戮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