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大京城的天,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不像是雪,倒像是撒盐。
听涛阁内,炉火正旺。
李敢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并非那平日里穿的墨色巡山服,而是朝廷新赐的麒麟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挂着那块沉甸甸的巡山校尉金牌。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那把三尖两刃刀,被他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冷硬的刀柄。
“爷,马备好了。”
赵小五在门外候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紧张,也有些兴奋。
今儿个是龙门宴。
是这大洪朝年轻一辈,真正鱼跃龙门的日子,算是天骄云集了。
李敢推门而出。
一股子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却在他身前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散开。
气血如炉,寒暑不侵。
“走。”
李敢翻身上马,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身后,苏云袖、赵小五、铁山三人紧随其后。他们虽然没资格入席,但也算是校尉亲随,能在外围观礼,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一行人出了东城,直奔皇城西侧的武庙而去。
今日的京城,格外的静。
街上没了往日的喧嚣,百姓们似乎也知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一个个闭门不出。
唯有那一辆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一匹匹神骏的异兽坐骑,在风雪中穿梭,汇聚成一条长龙,涌向同一个方向。
武庙。
这座平日里肃穆冷清的建筑群,今日却是中门大开。
两旁的御道上,金吾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甲森森,杀气腾腾。
那股子汇聚了全国武运的香火气,在风雪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条条肉眼难辨的蛟龙,在屋脊上盘旋。
“到了。”
李敢勒马,抬头望去。
朱红的大门高达三丈,上面那是铜钉有人头大小,透着股子镇压一切的威严。
而在那大门正中央,并没有什么迎宾的礼部官员。
只有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手里拿着把秃毛扫帚的老人。
他佝偻着腰,在这漫天风雪中,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
雪下得急,他扫得慢。
往往是刚扫干净,又落了一层。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急,依旧是那个节奏,沙沙,沙沙。
往来的世家子弟、各地豪强,路过这老人身边时,大多只是瞥一眼,便神色倨傲地跨了过去,甚至有人还嫌他挡路,甩袖挥出一道劲风想把他推开。
可怪事发生了。
那劲风到了老人身边,就像是泥牛入海,连老人的衣角都没掀起半分。
李敢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铁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到那老人面前。
并未直接进去。
而是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前辈,雪大,歇歇吧。”
李敢笑了笑,声音温和。
那扫地的动作,停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老人斑的脸,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李敢的身影。
正是那日在英烈祠中,传他《修罗七杀刀》真意的那位守祠老人!
“是你啊。”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刀磨利了?”
“磨利了。”
李敢点头,直起身子,那一身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泄露了一丝。
仅仅是一丝。
却让周围飘落的雪花,瞬间凝滞在半空。
老人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好。”
“好一块璞玉,好一把快刀,像个男人。”
他把扫帚往腋下一夹,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进去吧。”
“里头的茶刚泡好,别让它凉了。”
“还有……”
老人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李敢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京城的风大,别迷了眼。”
“心若在,刀就在。”
“晚辈谨记。”
李敢再次行礼,随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他身后。
几个刚到的世家公子哥,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
“那土包子是谁?”
“怎么对个扫地的下人这么客气?”
“哼,装模作样,这便是所谓的沽名钓誉吧?”
“那个扫地的老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有人疑惑,有人不屑。
唯有几个真正有底蕴的古族传人,路过老人身边时,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微微拱手,却也没得到老人的半点回应。
老人只是低着头,继续扫着那一层层扫不尽的落雪。
沙沙。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