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天眼皮一跳,手中的书卷微微攥紧。
他没想到,李敢竟然真的敢来。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
“原来是李爵爷。”
谢问天城府极深,并未动怒,反而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矜持的微笑。
“爵爷既然来了,何不上座?”
“老夫正讲到‘礼’字,爵爷乃是一方父母官,正好一同参详。”
这是在下套。
若是李敢上去了,那就是承认了他的地位,承认了他是来听课的学生。
若是李敢不上去,那就是不尊圣贤,不懂礼数。
李敢停在了台下。
他并没有上去。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谢问天。
“上座就不必了。”
李敢淡淡道。
“本官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本官今天来,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谢大儒。”
“哦?”谢问天眉头微挑,“爵爷请讲。”
李敢指了指西山的方向。
“谢大儒口口声声说武夫误国。”
“那敢问……”
“半个月前,孽龙翻身,洪水滔天之时,您这满腹的经纶,可曾退得了一尺浪?”
“七日前,妖魔下山,食人无数之时,您这浩然正气,可曾救得下一条命?”
李敢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这……”
谢问天脸色一僵。
这是在揭短啊!
“术业有专攻。”
谢问天强辩道,“老夫修的是治世之学,非是杀伐之术……”
“哈哈哈哈!”
李敢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治世?”
“若是人都死光了,你治给谁看?治给鬼看吗?”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百无一用是书生!”
“在太平盛世,你们可以吟诗作对,粉饰太平。”
“但这乱世……”
李敢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
那是十二寸真血的威压,是肉身极境的霸道!
“这乱世,靠的是刀!”
“靠的是拳头!”
“靠的是我们这些你口中的……粗鄙武夫!”
李敢站到了谢问天面前,居高临下。
“谢老头。”
“你所谓的‘礼’,不过是强者给弱者定的规矩。”
“若是没了我们这帮武夫在前面拼命,你这文庙,早就被妖魔拆了当茅房了!”
“你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你……”
谢问天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胡子乱颤,脸色涨红。
他指着李敢,手指颤抖。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是诡辩!”
“圣人教化,岂是你能……”
“圣人?”
李敢笑了笑,没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群目瞪口呆的百姓和书生。
“乡亲们。”
“读书是个好事,明理也是好事。”
“但别读傻了。”
“这世道,狼吃肉,狗吃屎。”
“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光靠磕头拜神是不够的。”
“得靠自个儿!”
李敢一挥手。
“今儿个,李家坳猎集大酬宾。”
“所有去那儿的,每人送一碗……猪油拌饭!”
“有肉,有油,管饱!”
“比起在这儿听这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
李敢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还是填饱肚子,更实在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
“李爵爷说得对啊!”
“听这老头唠叨半天,饿都饿死了,还是猪油饭实在。”
“走走走,去李家坳!”
“听说那儿的肉,吃了还能长力气呢。”
哗啦啦——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瞬间散去了一大半。
读书?
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对于老百姓来说,一碗热乎乎,油汪汪的猪油饭,那就是天大的道理!
李敢那一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言论,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谢问天的脸上。
台下百姓的骚动,那一句句“猪油饭实在”,更是让这位出身琅琊谢家的顶尖人物颜面扫地。
但他身为早已踏入先天之境的大儒,他的心境修为虽未到太上忘情,却也绝非几句嘲讽就能气死的。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清平县男。”
谢问天缓缓站起身,原本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温和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大,刚正,却又透着森然杀机的恐怖威压。
“轰——!”
他周身原本肉眼难辨的浩然白气,此刻竟如沸水般翻滚,化作实质般的罡风,吹得他须发狂舞,衣袍猎猎作响。
“老夫本欲以理服人,教化尔等蛮夷。”
谢问天双目圆睁,眼中精芒如电,死死盯着台下的李敢。
“既然你这武夫冥顽不灵,亵渎圣贤,那老夫便让你知道,何为……儒家杀人术!”
“先天?!”
台下原本看热闹的众人,感受到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谁也没想到,这看着文弱的老头,竟是一尊深藏不露的先天宗师!
李敢依旧站在台阶上,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先天威压,不仅没退,反而轻蔑一笑。
“说什么教化民风,不过是为了收拢这清平县的文运香火。”
“住口!”
被戳中心事,谢问天勃然大怒。
他猛地张口,舌绽春雷。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诛!”
这一声“诛”字出口,竟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气浪在空中变幻,瞬间凝成了一柄柄锋利无匹的白色长枪、利剑。
唇枪舌剑!
这是儒门先天独有的手段,言出法随,一口浩然先天真炁,可化万千兵刃。
“嗖嗖嗖——!”
数十道白气凝聚的枪剑,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如狂风暴雨般朝着李敢攒射而来。
这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削平!
“哼。”
李敢冷哼一声,站在原地。
他只是微微沉肩,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刚刚修成的十二寸真血,虽然尚未完全稳固,但此刻仅仅是微微一荡。
“嗡——!”
一股源自肉身极境的恐怖震荡力,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纯粹的……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