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的文庙,坐落在城东。
这地界平日里清冷,读书人都傲气,不爱扎堆。
可今儿个,那朱红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怕是都被人气儿给熏热了。
青鬃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李敢勒住缰绳,眯眼瞧着前头那乌压压的人头。
都是些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读书人,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神狂热,手里还都捏着把折扇,也不嫌冷,死命地摇,像是要把那股子书卷气都摇出来似的。
“爹,这也太挤了。”
李元松把那根沉甸甸的钉耙换了个肩扛着,瓮声瓮气道。
“这些书呆子咋都跟闻着腥味儿的猫似的?那谢家老头讲的东西,比红烧肉还香?”
“粗鄙!”
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秀才,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满脸嫌弃地瞥了李元松一眼,手里折扇一合,刚想教训两句。
可一抬头。
看见那铁塔般的汉子,还有那把寒光闪闪,一看就饮过不少血的九齿钉耙。
秀才喉结滚了滚,把那个“鄙”字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敢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一旁早就候着的驿卒。
“元松,把你那兵器收收,煞气太重,别冲撞了圣人。”
“哦。”
李元松不情不愿地把钉耙往腰后的百纳囊里一塞,那鼓鼓囊囊的一坨,看着跟背了个锅似的。
“走,进去瞧瞧。”
李敢背着手,带着三个儿子,顺着人流,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门。
他是巡山校尉,有特权,但这回是来看戏的,不想太招摇。
……
文庙大成殿前,早已搭好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设有一案,一椅,一炉香。
谢问天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老头今儿个换了一身宽大的儒袍,须发皆白,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微闭着双眼,膝上横放着一卷古书,周身并没有武者那种迫人的气血,反而缭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白气。
那是浩然气。
也是读书人养出来的“势”。
台下,坐满了清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县里的教谕、几个大书院的山长,甚至连几个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乡绅,也都正襟危坐,一脸的虔诚。
“谢大儒这次开坛,讲的是《礼运篇》,说是要为咱们清平县教化民风。”
“那是,谢家乃是千年世家,家学渊源,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受用终身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李敢带着三个儿子,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一棵老柏树站定。
他开启【天眼】,金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这一看,却让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只见那高台之上,随着谢问天的呼吸吐纳,台下众人的头顶上,竟有一缕缕白色的气流,飘飘荡荡地升起,汇聚到谢问天的头顶,形成了一顶无形的“华盖”。
那是……文运!
也是最精纯的香火愿力。
“好手段。”
李敢心中暗道。
“武道争锋,他谢家争不过我。”
“便想在这‘文道’上找补回来?”
“借着讲学的名头,收拢这清平县的读书种子,聚拢文气,以此来温养他的浩然气,甚至……想要以此来压制我的武运?”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软刀子割肉,最是疼人。
若是让他在这一直讲下去,怕是用不了半年,这清平县的读书人,心里就只知有谢家,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他李巡山了。
“咚——”
一声钟鸣,悠扬浑厚。
全场肃静。
谢问天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眼神中古井无波,透着股子悲天悯人的味道。
他也不用扩音,只是轻启朱唇,声音便清晰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声音清朗,抑扬顿挫。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让人听了心神宁静,不自觉地想要信服。
台下的读书人,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摇头晃脑。
就连那几个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富商,此刻也是面露惭色,似乎在忏悔自己平日里的铜臭气。
这便是儒家神通……【舌绽莲花】!
以声动人,以气化心。
李敢站在树下,静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头确实有点东西。
这经文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若是个真心求学的,听了确实大有裨益。
只可惜……
这经文里,夹带了私货。
“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谢问天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
“武夫当道,逞勇斗狠,视人命如草芥。”
“更有甚者,借着官身,横行乡里,虽有微功,却无大德,此乃……取乱之道也!”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明眼人都听出来了。
这就是在指桑骂槐,骂的是谁?
不就是那位刚封了爵爷,在西山杀得人头滚滚的李敢吗?
“说得好!”
人群中,几个世家安排的托儿,立马高声附和。
“那李敢不过是一介莽夫,懂得什么治国安邦?”
“就是,杀几只妖兽就能封爵,这让咱们这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情何以堪?”
风向,变了。
原本对李敢的那股子敬畏,在这股子“道德文章”的熏陶下,竟慢慢变成了一种……
鄙夷?
仿佛练武就是粗鄙,杀人就是罪过,只有读书、讲礼,才是人间正道。
谢问天看着台下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就是文人的刀。
不见血,却能杀人诛心。
他要用这股子“大义”,把李敢的名声搞臭,把他的根基挖空!
角落里。
李元松听得直挠头,一脸的茫然。
“爹,这老头是在骂咱吗?”
“俺咋听着……他像是在放屁?”
“噗嗤。”
旁边的李元柏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手里捧着那本《草木经》,肩膀上的青火灵蛇也吐着信子,仿佛在嘲笑。
“大哥,这就是读书人的坏。”
“他们打不过你,就想用嘴皮子说死你。”
“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那俺能不能上去给他一耙子?”李元松跃跃欲试。
“不可。”
李敢按住了大儿子的肩膀,神色淡然。
“人家在讲道理,咱们要是动粗,那就是咱们输了。”
“那咋办,就让他这么骂?”
李敢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襟。
“既然是讲道理。”
“那咱们……也跟他讲讲道理。”
说罢。
李敢迈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广场上响起。
打断了谢问天的讲经,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
众人回头,怒目而视。
只见阳光下,一个青衫青年,缓步而来。
他身上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儒雅,也没有武夫的煞气。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走着,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众人的心跳上。
“好一个‘武夫当道,取乱之道’。”
李敢一边走,一边抚掌而笑。
“谢大儒这番高论,当真是……精彩。”
“精彩得,让本官都想给你鼓掌了。”
“李……李敢?!”
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出声。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海浪,哗啦一下向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直通高台的大道。
高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