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突然很想把秦书虞这幼稚的一面给拍下来,然后放给一中的学生们看看:
look!这就是我们一中的第一女神,高岭之花。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女神啊?真是高高又冷冷啊。
让他们体会一下幻灭的滋味。
当然,班长肯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她这孩子气的一面,只会展露给他看,也只有他可以看。
连她的家人,估计都没有见过她这一面。
秦书虞换好衣服后,苏辙在沙发上给她梳头发。
今天秦书虞没有挽什么发型,简简单单留了一头黑长直,不加修饰的及腰长发瀑布一样披散下来,在沙发上盘曲起来。
今天她要用自己最自然的一面去见母亲。
梳洗打扮完毕后,苏辙和秦书虞一起出门。
两人先到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餐,之后来到卖白事用品的店铺,买了花圈纸钱等祭奠用品,路过花店时,秦书虞还特意买了一大束鲜花。
秦书虞已经跟家里人打过电话说过今天早上她先去给母亲扫墓,中午才回家吃饭,所以苏辙开着车直接载她来到位于城郊的墓园。
早上九点刚过,墓园外就已经停了不少私家车,从车上下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鲜花和祭奠用物品。
榕城常住人口超过百万,一年只有三百六十五天,亲人同一天忌日的人不在少数。
进来墓园,秦书虞领着苏辙朝母亲的墓地位置走去。
墓园依山而建,一眼望过去,满山坡一块块的冰冷墓碑,苏辙都不知道秦书虞怎么记住位置的。
在墓园里绕了二十来分钟,两人最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秦书虞从苏辙手里接过鲜花,弯腰放在墓碑前。
苏辙看了一眼墓碑上的信息,秦书虞的母亲叫唐婉,十一年前去世的,算起来,那时候秦书虞才七岁。
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依恋父母亲的年纪,父亲忙于生意无法顾家,唯一能给予陪伴的母亲又离世,也难怪秦书虞的性格会变得沉默寡言。
苏辙想到了和她处境类似的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只回家一次,孩童时期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也是常年缺少父母亲的陪伴,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性格也多多少少会有些孤僻和内向。
所以苏辙这两天有时候会在想,到底是日常那个清冷寡淡少言的班长是真实的班长,还是偶尔任性和他撒娇,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的班长是真实的班长。
以班长这两天展现出来的一面,苏辙忍不住猜测,如果按照正常轨迹成长,秦书虞大概会成长为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吧。
她其实很调皮的。
苏辙默默地陪秦书虞站着,秦书虞心里肯定有许多的话想对母亲说,不过她的性格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只会在心里倾诉,这个时候不适合说话。
秦书虞在墓碑前站了二十分钟,大概是把心里话都和母亲说完了,她从袋子里拿出毛巾,用矿泉水打湿,蹲下身开始清理墓碑,苏辙见状也蹲下身子跟她一起清理。
把墓碑重新擦了一遍,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秦书虞郑重地把花圈挂上,然后转过身对苏辙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苏辙陪着秦书虞朝墓园外走去,余光特意观察秦书虞的表情。
秦书虞还是和往常一样清清冷冷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的表情。
就像他昨晚想的那样,秦书虞是不会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的性格,哪怕是给至亲之人扫墓,心里百转千结,也很难从她的脸上见到表情波动。
她不是冷漠,她只是把情绪都藏在了心里。
走出墓园,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感受着溶溶的暖意在身上流淌,苏辙才感觉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过也是奇了怪了,走进墓园后,他总感觉阴嗖嗖的,墓园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好要低上好几度,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苏辙找到自己的车位,准备开车送秦书虞回家,打开车门,秦书虞忽然拉了拉他的衣服。
苏辙转过身,秦书虞轻轻地抱住他,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微微颤抖。
苏辙在心里叹了口气,双手环住她柔软的身子,这个时候无需多言,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苏辙发觉自己错了。
班长她不是不把喜怒哀乐展露在外,她只是不想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大概在她的潜意识里,母亲一直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所以她要给母亲展现出自己坚强的一面。
然后对母亲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怀里的女孩很温暖,微微地颤抖着,苏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秦书虞每年都来给母亲扫墓,而在祭奠完母亲之后,她心里的悲伤和酸楚,会如何宣泄?
从她不愿多和他提及自己的父亲,苏辙猜测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太亲近,而奶奶虽然很亲,但毕竟隔了一代,没法肆无忌惮地和奶奶宣泄自己的情绪,毕竟在奶奶眼里,自己也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想来想去,秦书虞似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可以宣泄自己情绪的渠道。
这么多年来,她的悲伤和酸楚一直压在心底,终于在今天,在他怀里爆发了出来。
怀里的娇躯颤抖得更厉害,瘦削的肩膀一颤一抖,头埋得很深,应该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模样,但一时又实在没法控制住泄洪般的情绪,只能把他紧紧地抱着,无声哽咽。
墓园外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和秦书虞一样和亲人相拥宣泄自己情绪的人不在少数。
大概也只有在这里,在过世的亲人面前,才可以彻底脱下社会身份,尽情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思念吧。
在他怀里抽噎了一阵,秦书虞渐渐平静了下来,苏辙感觉自己的衣服似乎被泪水浸透了,胸口温温凉凉的。
秦书虞缓缓从他怀中抬起脸,眼睛红红肿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里还蓄着没有流干的泪水,苏辙还是上次在夏沫学校见到林溪鹿哭得这么厉害过。
他用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泪珠,“不哭,不哭了。”
秦书虞吸了吸红红的鼻子,两行泪水涟涟流了下来,苏辙没想过秦书虞会哭这么厉害,手里没有准备纸巾,只好徒手给她擦脸。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苏辙。”
“嗯,我在。”
“亲我。”
“……”
泪是咸的,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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