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师——不,医保专员——掐着嗓子说,“只要口头签好同意书,当场就可以参保。你看,我把药……我管药剂师拿了你的药,只要办好保险,我马上就能把药给你。”
也就是说,他在扮演医保专员的时候,依然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刚才是一个药剂师。
不知道为什么,麦明河觉得如果往深里想,这一点更叫人害怕。
“口头签同意书……是什么意思?”
保险专员清嗓子的时候,没能压住那个有点耳熟的男音。他尖着嗓子笑道:“很简单,我把内容一一读给你听,你听完之后说一声‘我知晓,并同意’,就算签好了。”
……假如说药房中某一处藏了陷阱,恐怕她现在已站在陷阱边缘上了。
然而麦明河有什么办法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别无选择,因为这条路她已走过一次了。
“首先你要知道,”保险专员说,“这个地方有一个出口。”
麦明河抬起眼睛,望着那白蒙蒙的人影,一时间心里像是忽然烧开了水:“什么?出口在哪?”
“你不需要交保费,可是你也该知道,当你开药时,一定是有人为你承担了医疗成本的。”
保险专员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解释道:“你每开一次药,医保池子就会缩小一点,那么承担了成本的人当然不愿意你一直开药开下去,对不对?”
麦明河真有点不知道这场对话将要走向何方了。
“我开药次数……有限制?”她猜测道。
“噢,不不,那太不人道了。”保险专员严肃地说,“医疗权乃是天赋人|权,我们绝不能因为经济成本就拒绝你看病开药。”
这地方鬼里鬼气,人话却说得冠冕堂皇。
“你每开一次药,出口就会向你走近一段距离。”他尖细地说,“只有赶紧把你送走,你才不会继续消耗医保资源,对不对?”
麦明河眯起了眼睛。
……还有这样好事?
她又能治好病,又能离开药品房?只要开药就行?而且开药还是一件看似没有难度、不需要处方的事情。
“如果我不开药呢?”她问道。
“那你几乎肯定找不到出口,因为这里——”保险专员一挥手,一时忘了夹起嗓音,声音恢复了平稳熟悉:“广阔而漫长。”
麦明河隐约觉得他用的形容词,有点古怪。
他顿了顿,继续夹起嗓音说:“你可能要走上很久很久,走到气力尽失,终于倒在地上。你可能在即将昏迷的边缘上,挣扎着爬起身,四肢着地,颤颤巍巍地往前爬,心想再爬一段路就好了,说不定就能看见出口了。你就这样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爬呀”
保险专员的“爬呀”,爬了足足两三分钟。
“……最终你倒在一包婴儿纸尿裤旁边,最后一个念头依然是要继续往前爬。”
麦明河登时想起了那一包永远塞在身后几步远外的婴儿纸尿裤;以及包装上四肢着地、仿佛一直在跟着她爬的沉甸甸婴儿。
……莫非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真事吗?那个婴儿曾是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吗?
“当然,这只是一个例子。”保险专员说,“找不到出口出去,那么可能发生的下场就太多了。”
麦明河透过白雾看着他。
“你也是这样陷在这儿,出不去的吗?”她缓和了声气问道。
保险专员一愣——那是极有活人气、极自然的一愣。好像他突然记起自己在药剂师、在保险专员之外的一个身份;好像有人隔着门板,“咚”地一声撞上去,震得他一惊醒。
但他立刻又将那记忆放下了。
“我只是上班,讨口饭吃,”他笑着说,“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麦明河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现在明白了吗?”他细细地问道,“你要加入医保吗?”
他手里拿着两只盒子,似乎是药。“只要加入,这两盒药马上就能给你了。针对新人还有福利呢,你看。”
保险专员不知从哪掏出一只瓶子,说:“第一次开药免费赠送功能饮料一瓶,毕竟药片挺大,不好干咽嘛。这活动可不常有。你下定决心了吗?”
麦明河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上的蛇带,一时想要苦笑一声。
身体衰老下去,疾病逐渐攀爬上来……她已经很熟悉了。
年轻时的气劲儿,精神头,那股勃勃的力量……在种种病痛之下,渐渐衰败枯竭。生命变得又松散又沉重,溃疡似的一片沼泽,黏住人的腿脚,叫人再也迈不开步子。
她已是今生第二次蹚进这片沼泽里了。
“我知晓,并同意,”麦明河叹了一口气。“……把药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