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五代友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的时候,高杉晋作正弯腰在客栈前院的水井边捧水洗脸。
五月的福州已经有些热了,井水冰凉,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把连日来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匆匆走来的五代。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幕府已经同意签署了与光复军政府的所有条约。”
五代友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语气又急又快,“相关备忘录也已经见报了。幕府为了让光复军退兵真是下了血本,已经有人在重启遣唐使制度。现在国内来了急信,要求我们这些人全部回国。”
“不用回去了。我已经得到了光复大学的邀请,进入学校进行深造。”
高杉抬起头,看着闻声从各自房间里走出来的中牟田仓之助和名仓予何人,“你们的名字,也在第一批留学生名单之中。”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中牟田的手里还攥着一份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光复新报》,头版头条就是幕府签署条约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把报纸放在石桌上,在高杉对面坐下,声音有些不确信:“光复大学的邀请?我们?”
名仓予何人站在廊檐下没有动。
他是幕府学问所的教授,在这四个人当中最清楚“留学生”三个字的分量。
幕府向荷兰派过留学生,向英国派过留学生,每一次派遣都是幕府财政拨出专款、层层选拔、反复政审之后才能定下来的大事。
而他们四个人,两个长州藩士、一个萨摩藩士、一个佐贺藩士既没有幕府的推荐信,也没有藩主的正式许可,就这样拿到了光复大学的入学资格。
这不合理。
除非——
“高杉。”名仓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这几天你到底见到谁了?”
高杉晋作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印着光复大学的校徽。
而在文件最下方,还有一行用毛笔手写的批注,笔力遒劲,墨迹已经干透。
高杉晋作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指着这个落款道:“我见到了光复军的统帅,石达开。”
“什么?”
几人再次震惊,“你见到了石达开?”
石达开是谁?
是当下光复军的最高统帅,是日本幕府签订的备忘录中以明文承认的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的领导人。
这位中国统帅竟然亲自接见了高杉晋作这位日本武士?
五代友厚一把抓起那份文件,眼睛瞪得溜圆。
名仓予何人则快步从廊檐下走下来,走到石桌前俯身去看那个签名。
他没有看错,那确实是光复军统帅的签名,和《光复新报》上刊载的幕府备忘录落款处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见了我没几分钟,”高杉晋作平静道:“邀请我进入光复大学学习,为期半年。他说第一批留学生名额有限,让我把随行人员的名单报上去。我把你们三个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五代友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在萨摩藩的时候就对光复军的工业体系痴迷不已,能进光复大学学习,对他来说简直是中了头彩。
但他还来不及把那股兴奋完全释放出来,中牟田就已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他一脸凝重:“高杉,那位石统帅见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只是让我们进光复大学读半年书吧?”
高杉晋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比留学生名单更薄,只有寥寥几页纸,装订在一张素色的牛皮纸封面里。
“结束会面之后,他的秘书给了我这第二份文件。”
高杉晋作说着,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上只有四个字。
【虚王立宪】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几人瞳孔齐齐一缩,所有人都盯着这四个字,沉默了下来。
“这四个字的意思,你们应该都能看得懂。”高杉晋作打破了沉默:“虚王,天皇还是天皇,名义上的君主,但不再是权力的来源。”
“立宪,学习西方,制定一部宪法,把国家的一切权力关进法律和制度的笼子里。”
“未来幕府不再替天皇执政,天下也不会是藩阀割据一方,未来,将会建立一个统一的、以宪法为最高准则的日本。”
“光复军愿意支持我们,成立这样一个日本。”
高杉晋作一字一句说着,随后将文件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整套政体改革的框架纲要。
上面有标题,有分项,有备注,有着日本革命的一切种子。
同一晚,同一时刻。
福州,统帅府。
江伟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马尾港的灯塔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悬在海天之间的孤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靠在椅子上喝茶的秦远,声音里有几分犹豫。
“统帅,你真觉得高杉晋作一个人能撑得起日本的大局吗?”
秦远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位内务委员会主委。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份与日本幕府的谈判纪要吹得翻了几页。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伟宸,你觉得一个国家的革命,是能靠一个人完成的吗?”
江伟宸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
“个体的力量永远无法战胜群体的力量。”秦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忽视广大人民群众的人,迟早会被人民群众反噬。”
“高杉晋作不是日本革命的领袖,他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唤醒日本的种子。”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州藩的位置上。
“根据我们向他传授的知识,高杉回到长州之后会做什么?他会建学堂,建商会,推地方议会。”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培育更多的人,这些人不会只听高杉的,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诉求,自己的行动。他们才是日本革命真正的主体。”
“高杉的作用,是让他们看到另一种可能。就像吉田松阴当年让高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样。”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道:
“一颗种子能做的事,不是自己长成大树。是在它倒下之后,有一片森林从它的果实里长出来。”
江伟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萨摩呢?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他们是另一颗种子?”
“西乡是另一类种子。”秦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高杉懂政治,西乡懂人。高杉能设计出一套政体框架,西乡能让那些在底层活不下去的农民和下级武士拿起刀跟旧制度拼命。”
“长州有脑袋,萨摩有拳头。”
“两颗种子种在两块不同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树不一样,但根系会在地下缠在一起。到那时候,日本革命才真正有了两条腿。”
在他与政治部为日本拟定的革命方案中。
首先就是根据日本现状,建立一个立宪虚君制的政体。
天皇作为日本的代表而存在,不再掌握任何权力。
由长洲、萨摩等藩县发动革命,进行蔓延全国的倒幕运动。
在与幕府进行决战之后,彻底改革日本的所有机构。
包括设置国会,建立现代各个门类的专职行政部门。
包括建立郡县,实施全国范围内的考试体系等内容。
在这个副本已经这么久了,秦远很清楚,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对日本的未来构想中,革命要推行,势必会触动旧制度的利益,一定会遭到旧制度的反扑。
如果想把矛盾一步步解决,就必须建立一个妥协的手段。
其中就包括先承认天皇的存在。
披着这层虎皮,进行土地改革,而后推行公务员考试,拥有自己的组织力,一步步瓦解旧势力,对抗西方列强。
而要做到这些,必然要完全靠向中国才可能做到。
由此,这个由高杉晋作、西乡隆盛等人建立起来的新日本,就必然是一个依靠中国政府,对接中国市场的区域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