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麾下兵马,经过整顿补充,士气有所恢复。
正月初七,李秀成在苏州督师,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东路由其本人率麾下大将郜永宽,出苏州,攻松江府,兵锋直指上海西郊,但在黄渡、七宝一带遭遇淮军顽强阻击,目前呈对峙状态。
不过因为此前吃过洋人的亏,再加上未来李秀成还要倚靠洋人的资金技术等原因。
李秀成对强攻上海租界区域有所顾忌,并未倾力来攻,只是保持了对峙状态。
而中路则由其弟李明成及童荣海等统领,自常州北渡长江,猛攻通州(南通)。
西路,则由大将陈炳文率领自镇江方向,猛攻镇江府城!
可以说,如今整个江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瑞芬自然知道,如今江苏的局势,对于李鸿章最为关键,立刻汇报道:“回大人,通州守军薄弱,已于三日前陷落。
贼军正在通州整顿,征集船只,不日即将西进,攻打扬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而西路,陈炳文作战凶猛,其部目前已攻占丹阳,正与镇江守军对峙。”
“至于松江府外的李秀成部,其目前停在了七宝外,开始向松江府其他县城渗透。”
李鸿章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脸色凝重。
李秀成这三路分兵,看似分散,实则各有深意。
攻镇江,是要打通与天京的联系。
一旦镇江拿下,曾国藩对天京的包围就会出现缺口,洪秀全就能与李秀成连成一片。
攻扬州,是要截断大运河。
扬州是漕运咽喉,一旦失守,南方的漕粮就无法北运,朝廷的命脉就被掐住了。
而李秀成本人亲率主力驻扎松江边界,是在威慑上海,牵制自己的淮军主力。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不过,扬州是他淮军江北防线的核心,由他一手提拔的大将刘铭传、周盛波等部驻守,装备精良,士气尚可,且得到当地士绅团练支持。
加之运河、长江交汇,水网密布,利于防守。
他有信心在扬州城下,给予李秀成中路精锐以重创。
他真正忧心的,是镇江。
“镇江……能守多久?”他沉声问。
“镇江城高池深,知府也算得力,城内粮草尚是有余,城中守军却不足五千,能战的民团也不过三千,靠着城墙和洋枪勉强支撑。
但弹药消耗极大,最多还能撑十天半个月。”
“更关键的是,”刘瑞芬压低声音,“镇江与江宁(天京)近在咫尺,江宁一日不克,镇江守军便一日看不到援军希望,士气难以持久。而江宁战局……近日似有诡异变化。”
“哦?”李鸿章心中一紧,身体微微前倾,“有何变化?可是曾国藩那边……”
刘瑞芬摇头:“曾大帅的湘军主力仍围困天京,没有分兵救援镇江的迹象。据说……曾大帅的意思,是要先拿下天京,再回头收拾李秀成。”
李鸿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理解曾国藩的想法。
天京是太平天国的都城,是这场战争的核心目标。
只要拿下天京,洪秀全一死,太平军群龙无首,自然土崩瓦解。到那时,镇江不攻自破,李秀成也成了无根之木。
这个战略是对的。
但问题是,天京什么时候能拿下?
曾国荃围攻天京已经快一年了,硬是没攻进去。
太平军的防守太顽强,城墙太坚固,湘军的伤亡太大。
如果天京迟迟拿不下,镇江先失守了,那局势就会急转直下。
李鸿章心中一凛:“所以你说的诡异变化与曾国藩无关,那就是洪秀全那边有了变化了?”
“正是。”刘瑞芬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据可靠内线传出的消息,洪秀全在年前频频召集心腹密议。陈玉成力劝他放弃天京,率部西走,入江西、湖北,与扶王陈得才部会合,另图发展。”
“年前的消息,现在才传出?”李鸿章双眼顿时眯了起来,显然对于这个情报信息传达的力度很不满意。
刘端芬无奈道:“大人,我们安插在太平军的人,身份并不高,这还是最近出逃的消息已经公开化了,他才能获知,他一得到这个消息,便火速传出城,好不容易才送到了上海。”
李鸿章面无表情应了声,“那洪秀全的态度呢?”
没办法,他清楚这已经是下面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刘端芬道:“洪秀全此前一直犹豫不决。据说他舍不得天京这个‘小天堂’,但又担心城破之日身死国灭。不过最近那天京城内异动频频,再是无法遮盖。”
“根据所汇报的消息,以及湘军内传来的信息综合判断,洪逆恐怕……已然决定弃城!”
李鸿章霍然站起,目光如电。
洪秀全要弃城西逃?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他需要立刻确认。
“消息可靠吗?”
“是咱们安插在天京城的眼线冒死送出的。这个人跟了咱们五年,从未出过错。他说,陈玉成已经在秘密集结本部精锐,随时准备护送洪秀全突围。”
李鸿章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
天京,这个太平天国经营了近十年的都城,这个耗尽湘淮两军无数心血、堆积如山尸骨也要攻下的目标,竟然可能要变成一座空城?
洪秀全要跑?
跑去哪里?
四川?湖北?还是……与李秀成会合?
如果天京被湘军攻破,但洪秀全、洪仁玕、陈玉成等核心人物逃脱,那么太平天国这面旗帜就未彻底倒下。
他们完全可以凭借李秀成在苏南的基业,或者流窜到其他地区,重起炉灶,甚至与光复军产生某种勾连……
那东南局势,将更加混乱难测!
而如果洪秀全带着残部西逃,与陈得才会合,就等于在长江中游又点燃了一把火。
江西、湖北本来就不太平,再加上这支太平军主力,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到时候,朝廷既要对付北方的捻军,又要对付西逃的太平军,还要提防东南的光复军……
而自己,还要在上海应付李秀成的威胁。
李鸿章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长江下游,天京、镇江、扬州,三座城池如同三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长江中游,江西、湖北,也是一片危局。
东南沿海,光复军与英国人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地对峙着,不知何时会爆发。
而更远的北方,英法联军即将北上,咸丰皇帝正在焦头烂额……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乱世啊。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铺纸,开始拟写给曾国藩的信。
只是越写,他的心跳就砰砰砰跳的越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场棋局,正朝着谁也看不清的方向发展。
而光复军,那个在东南悄然崛起的势力,或许才是这盘棋里最危险的变数。
他写完信,封好火漆,交给刘瑞芬:“立即派人送往天京大营,务必亲手交给曾大帅。”
刘瑞芬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迟疑道:“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租界那边传来消息,英国人最近在频繁接触李秀成的人。
据说,有几家洋行愿意向李秀成提供武器弹药,条件是他攻下上海后,要保障洋商的利益,并允许鸦片贸易合法化。”
李鸿章的眉头紧紧皱起。
英国人。
又是英国人。
他们在北边要打咸丰,在东南要封锁光复军,暗地里还在跟李秀成做买卖。
这些洋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城时,听一位老翰林说过的话:
“洋人无信,唯利是图。今日与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翻脸无情。跟他们打交道,一个字都不能信。”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这位老翰林太过迂腐。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是对的。
李鸿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上雾气渐散,几艘外国军舰的轮廓在阳光下渐渐清晰。
他凝视着那些军舰,久久不语。
乱世如棋,步步惊心。
而他李鸿章,此刻正站在这盘棋的中央,四面楚歌。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他知道,必须走。
而且要快。
想到此,他眉目如电,转头看向刘端芬:
“去,告诉那些英国人,他李秀成能开出的价码,我李鸿章倍之。”
“不就是鸦片贸易合法化吗?广东十三行早就公开买卖了,我也能干,不但上海合法,江北安徽之地也可以。”
“我只有一个条件,停止对于李秀成的一切支持,上海,必须帮我们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