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与技术,才是光复军立足与发展的根本。
谈话间,几人乘坐着马车已进入一片厂房林立的区域。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浓郁、略带辛辣的奇异香气,越往里走,气味越重。
怀荣示意停车,取出几个厚厚的棉纱口罩递给二人:“两位大人,进核心厂区需佩戴此物。樟脑提炼,气味浓烈,久闻对身体不适。”
曾锦谦接过口罩戴上,忍不住又问:“怀府长,听你方才所言,这樟脑产业,似乎也曾引发不少争端?”
怀荣冷笑一声:“何止争端?实乃血泪交织!前清为垄断樟脑之利,对入山伐樟的‘寮丁’、‘脑丁’盘剥极重,动辄以‘私垦’、‘通番’为名镇压,械斗、民变层出不穷。”
“洋商则勾结本地豪强,走私猖獗,甚至屡次借口‘保护贸易’,企图武力干涉,染指台湾。”
“如今我光复军垄断了这樟脑贸易,那些洋商更是使出了百般手段。”
“统帅曾言,台湾之樟脑,关乎民生,关乎财政,更关乎国防与主权,绝不容外人觊觎,我们必须自己掌握从原料到提炼再到深加工的全链条!”
余子安与曾锦谦默然点头,心中对台湾的战略地位和统帅的布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佩戴好防护装备,三人在卫兵引导下,穿过几道严密的岗哨,进入一间宽敞但门窗紧闭、通风设备嗡嗡作响的车间。
车间内光线明亮,排列着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蒸馏罐、反应釜和管道。
一些穿着类似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
车间深处,用玻璃隔出了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
他们看到统帅秦远正背对着他们,微微俯身,与身旁的军工部长程学启,以及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专注的老匠人,一起观察着工作台上一个特制器皿中的反应。
器皿中,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正在被小心地称量、混合。
秦远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但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稍候。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老匠人将最后一份配料加入,然后用一根特制的长柄铂金勺,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小撮混合后的粉末,移到旁边一个带有防护罩的小型燃爆测试装置中。
车间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嗤——”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黑火药燃烧的嘶响,测试装置内闪过一道短暂而明亮的白光,几乎没有烟雾升起。
老匠人迅速记录下数据,与程学启低声交流了几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秦远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了余子安和曾锦谦身上。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摘下自己的防护手套和口罩,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电报我看过了,语焉不详。”
秦远走到一旁专门设置的洗手池边,仔细清洗着手,头也不回地说道,“具体经过,再说一遍。详细点。”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余子安连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份详细的书面报告,就着车间内明亮的灯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扼要地复述了整个“宁波事件”的经过。
秦远静静地听着,擦干手,接过余子安手中的报告,又快速浏览了一遍。
“……综上述,职与曾部长商议,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即派遣如张总督或沈部长这般位高权重、熟谙洋务之大员,火速前往宁波,就口岸章程、洋人活动范围、贸易细则乃至舟山海域权限等,与英方展开正式或准正式谈判。”
“力求在《天津条约》框架之外,为我光复军争取一份相对平等、能保障我方核心利益之新约,以稳定浙东局势,避免冲突升级乃至爆发战端。”
余子安说完,略作停顿,看向曾锦谦。
曾锦谦会意,补充道:“同时,卑职以为,此次事件,实乃我光复军向天下展示风貌之绝佳契机。”
“宜在《光复新报》及一切宣传渠道,大力宣扬此事。”
“重点突出我军民不畏强权、据理力争之精神,揭露列强横行霸道之本质,宣传左公等有识之士顺应潮流、共御外侮之义举。”
“以此动摇天下士林对清廷之最后幻想,吸引更多心怀救国大志之才俊,投效我光复军旗下。”
“此或可为文化统战,攻心为上!”
两人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统帅的决断。
秦远将报告轻轻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台面,目光投向车间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樟脑蒸馏塔,沉默了片刻。
“与洋人签订一份新的、平等的条约,避免战争……”
他缓缓开口,“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好。很符合读书人‘以理服人’、‘缔约止戈’的理想。”
他转过头,看向余子安和曾锦谦:“但是,太过天真了。”
“你们想想,二十年前,《南京条约》签订,可曾换来和平?”
“不过十年,英法即感不满足,再启战端,逼签《天津条约》。”
“如今《天津条约》墨迹未干,英法联军又在印度、香港集结,其意何为?不言自明。”
“在列强眼中,条约从来不是束缚他们自己的枷锁,而是套在弱者脖子上的绞索,随时可以根据他们的需要收紧或更换。”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一纸条约,未经铁与血的淬炼,没有实力作为后盾,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洋人而言,都可能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今天签了,明天他们觉得利益受损,或找到了更弱的欺负对象,随时可以借口‘违约’、‘保护侨民’,再把炮舰开过来。”
“将和平的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一纸空文,这是取死之道。”
余子安与曾锦谦心中一凛,秦远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他们因事件顺利解决而产生的一丝乐观。
“那……统帅之意,这谈判?”余子安谨慎地问道。
“他们不是要‘非正式接触’、‘探明底线’吗?”
秦远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探。”
“让张之洞,不,让左宗棠出面,以他个人的声望和对外交涉的经验,去跟他们周旋。”
“不必追求立刻签订什么正式条约,那反而会束缚我们自己的手脚。”
“当前要务,是利用这次事件造成的‘势’,将我们在宁波已经吃进嘴里的东西牢牢消化掉,落到实处。”
“让洋人清楚我们的底线在哪里,也让宁波的百姓、商人看到,谁才能真正保障这里的秩序与安全。”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英国人要去大沽口找咸丰的麻烦,就让他们去。我们不必拦着,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乐见其成’。”
“清廷与洋人冲突越激烈,消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去跟洋人签什么和约,幻想一时的和平。”
他走回工作台,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关于“无烟火药”实验的记录本上,斩钉截铁道:
“而是枕戈待旦,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增强我们的实力!”
“尤其是海防!造更快的船,铸更利的炮,研制更优的火药!训练更精锐的水师和岸防部队!”
“不要对和平抱有任何幻想。我们与英法,必有一战!”
“这一战,或许不会立刻到来,但绝不会缺席。”
“很可能,就在他们与清廷打完之后,回头南顾,发现东南出现了一个不肯下跪、还开始学会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道理的‘硬骨头’时,战火就会烧过来。”
“我们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
余子安和曾锦谦被这番冷酷而清醒的战略判断震撼,胸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沉重与激昂的情绪。
原来,统帅所思所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远、也更现实。
“所以,永远不要寄希望于一场谈判,一份合约就能解决国际争端。”
秦远看着他们,也看向一旁的怀荣:“在这个国际舞台上,真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尊严源于剑锋之上的寒光。”
“谈判桌上是拿不到真正平等的,平等是靠实力打出来的,至少,是让对方清楚认识到动武代价高昂之后,才有可能谈出来的。”
“不过,你们说的另一点,很对。”
“宁波的这次冲突,其最大价值,或者说,我们现阶段最能充分利用的价值,不在谈判桌上能抠出多少条款,而在舆论场上,在这天下人心之中!”
他拿起余子安带来的那份报告,指着其中关于左宗棠质问英舰、岸防部队严阵以待、百姓围观欢呼的段落,掷地有声道:
“你们要借这件事,大做文章!”
“要做给天下人看!”
“尤其是给那些读着圣贤书、却眼看着国事日非、洋祸日亟而痛心疾首、彷徨无计的士子、读书人看!”
“洋人的兵舰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我们自己腰杆挺直,组织起来,武装起来,洋人也会退缩!”
“大清的官做不到的事,我光复军做到了!左宗棠这样的名臣,为什么选择我们?因为在这里,才能实现他救国救民的抱负,才能找到对抗外侮的底气!”
“左季高的文章,撕裂了旧的道统。”
“而宁波的炮声,要为他们指明新的方向。”
“一个不再下跪的方向!”
秦远的声音如金石激荡,听的在场三人心中沸腾。
他们不知道的是,秦远在收到张之洞的密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接下来与英国人的谈判,如何去谈的问题。
而是借这宁波冲突,动摇这天下士林之心。
在这天下无数读书的学子心中。
那些学习着经世致用思想,已经意识到清廷之腐朽的儒家学子,此刻的内心,是无比迷茫而焦灼的。
一边,是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君臣朝纲,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一边,是开眼看世界,是救国图强,驱除鞑虏、兼济天下的激荡。
左宗棠此前在《光复新报》上发表的《告天下士人书》已然将这天下士林裂为了两半。
此刻,《光复新报》报道的宁波冲突,西方报纸译文中,刊登的在宁波口发出的那声“不”。
毫无疑问,能再次将这个缝隙扩大几分。
(今天刚回来,我缓缓,再给打赏的兄弟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