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光复军那边,那个叫张之洞的年轻人,也很聪明。”
“他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留出了谈判的余地,还特意邀请记者见证全过程。现在整个上海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们想低调处理都不行。”
“那下一步怎么办?”副领事问道。
密迪乐沉默片刻,缓缓道:“先见见那个恭亲王吧。清廷派他来谈‘续约’,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们对光复军的态度。”
他冷笑一声:“我猜,那位王爷现在正高兴着呢。以为我们和光复军起了冲突,他们就能从中渔利。”
“愚蠢。”
下午未时,英国领事馆会客厅。
奕䜣端坐在红木椅上,努力维持着一国王爷的威仪。他身穿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金镶玉带,胸前补子上的五爪金龙彰显着皇族身份。
但密迪乐只是瞥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这些虚饰,他见得多了。
“恭亲王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密迪乐用流利的官话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
奕䜣轻咳一声,正色道:“本藩奉大皇帝之命,前来上海与贵国商议续约事宜。贵我两国自《天津条约》以来,商贸日盛,本藩以为——”
“王爷。”密迪乐打断他,“续约的事,恐怕要缓一缓了。”
奕䜣一怔:“为何?”
密迪乐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才道:“因为贵国东南沿海,出现了一个自称‘光复军’的非法武装。”
“他们昨日在宁波公然阻挠我国军舰正常航行,严重威胁了英国侨民的安全与商业利益。”
“在这种局势下,我国政府恐怕很难与贵国政府就任何新条约达成共识。”
奕䜣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愤慨之色:“光复军!这些乱臣贼子,确实无法无天!本藩早就向大皇帝奏报过,此患不除,东南不宁!”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密迪乐先生,若贵国政府有意……惩戒这些乱党,我大清愿提供一切便利。”
“比如,开放宁波港外一些岛屿作为补给基地,或者,允许贵国军队在必要时借道登陆——”
密迪乐盯着奕䜣,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奕䜣心里有些发毛。
“王爷的意思是,”密迪乐缓缓道,“希望我们大英帝国的军队,替贵国去剿匪?”
“不不不,”奕䜣连忙摆手,“不是替,是……合作。我大清愿与贵国共同对付光复军这个祸患。”
“祸患?”密迪乐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王爷,据我所知,光复军控制的福建、浙江部分地区,商业秩序比贵国许多地方都要好。”
“我们的商人说,在福州缴税,有正式的税票;在宁波贸易,有明确的章程。而在贵国治下的地方——”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奕䜣:“地方官要钱,兵丁要钱,关卡要钱,连我们的领事递个照会,都要看人脸色。王爷,您说,谁是祸患?”
奕䜣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至于‘开放岛屿作为补给基地’,”密迪乐回到座位,语气变得冷淡,“王爷,我提醒您,舟山群岛、台湾附近岛屿,现在大多在光复军控制之下。”
“您所谓的‘开放’,恐怕是一句空话。”
会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奕䜣没想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竟被对方三言两语驳得体无完肤。
更没想到,密迪乐对光复军的评价,竟然如此……正面?
“那……续约的事?”奕䜣试探着问。
“等光复军的事有了结果再说吧。”
密迪乐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王爷,恕我直言,贵国若真想与我国维持友好关系,与其想着如何引火烧人,不如想想如何……管好自己的地方。”
他有些失望,清廷依然愚蠢。
‘惩戒咸丰’的计划,伦敦已经批准了,这是既定方略,无法变更。
舰队也正在印度、香港集结,再过一个月就会北上。
但宁波的事让他多了一层思量。
打完大沽口之后呢?
那个在东南崛起的‘光复军’,会不会比清廷更难对付?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让他们成为比清廷更好的‘贸易伙伴’?
他摇了摇头。
这些事,要等打完这一仗才能想清楚。
另一边,奕䜣脸色铁青地离开了领事馆。
马车驶出不远,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狂妄!蛮夷!竟敢如此羞辱本藩!”
随行的侍卫噤若寒蝉。
但愤怒之余,奕䜣心里涌起更大的困惑。
英国人……为什么对光复军是这个态度?
他们不是应该像当年打广州、打大沽口那样,用炮舰把那些叛逆轰成齑粉吗?
他当然不会明白,在密迪乐这样的人眼中,光复军不是“叛逆”,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一个懂得规则、敢于使用规则、甚至开始制定规则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比清廷这样的“老朋友”难缠得多。
傍晚,李鸿章的书房。
刘瑞芬正在汇报探听到的消息:“……恭亲王从领事馆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据领事馆里咱们的人说,密迪乐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续约的事也推了。”
李鸿章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大人,”刘瑞芬迟疑道,“您今天没有陪恭亲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鸿章抬头看他,“得罪他?”
刘瑞芬不敢接话。
李鸿章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瑞芬,你跟了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李某人做事,从来不是只看眼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停泊着几艘外国军舰,桅杆上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
“恭亲王以为,洋人与光复军起了冲突,就是朝廷的机会。可他没想过,如果洋人收拾不了光复军呢?”
刘瑞芬一怔:“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鸿章转过身,“你没看张之洞的那份《告各国商民书》吗?”
“光复军把‘规矩’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洋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他们不怕你穷,不怕你弱,就怕你不按规矩来。”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光复军在宁波的表现,等于是在告诉洋人,他们是愿意守规矩的,但他们的规矩,得大家商量着定。”
“这一手,比当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高明十倍。”
“这个张之洞,麒麟之才啊!”
刘端芬心中惊讶,他没想到张之洞在李鸿章心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鸿章沉默片刻,忽然道:“瑞芬,你去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李鸿章压低声音,道:““派个可靠的人,走一趟宁波。不要公开露面,不要带任何文书,就……去看看。”
“看看那个‘对外事务厅’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看看张之洞是怎么跟洋人打交道的,看看左宗棠……在那里到底做什么。”
刘瑞芬心头一跳:“大人,您这是……”
李鸿章凝重道:“我需要了解我的对手,我的对手给出了一个更优解,没道理我们不去学习。”
“去吧。记住,只看,不说,不表态。带回来的消息,直接向我禀报。”
刘瑞芬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一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北华捷报》,又一次翻到那篇报道的结尾。
“……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已经不同……”李鸿章喃喃重复。
他不由得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一份报告。
【……该公司自成立以来,已从暹罗、西贡购粮三十万石,全部运往浙东。】
【当地粮价稳如磐石,而苏南这边,因为生丝、茶叶被截留,又遭对方反向购粮冲击,粮价已涨了三成。】
自己在用传统手段去对付光复军。
截留货物、封锁贸易。
可光复军是怎么做的?
拉拢民间资本,成立了福州粮食进出口股份公司。
去海外购粮、稳定物价,反过来还让他们的粮价承压。
这种不同,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