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咸丰皇帝咳得撕心裂肺。
御医跪在帘外,瑟瑟发抖。
太监递上的痰盂里,赫然带着血丝。
“反贼……猖狂……咳咳……至此!”
咸丰推开痰盂,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御案上的报纸抄本。
那是军机处费尽周折,从上海辗转送来的。
“他们……他们竟敢!竟敢将朕的江山,当作市井货物般买卖割让!还敢将这些……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刊行天下!”
“这是要做什么?嗯?是要告诉全天下,朝廷无能,守不住土,而他们可以不战而屈人之省吗?!”
咸丰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东暖阁。
侍立在侧的肃顺,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躬身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此报内容,臣已反复验看,确系原件抄录,应无虚假。”
“光复军……石达开部,行事之诡谲狠辣,确远超发匪。”
“其不独擅战,更擅治民,擅煽惑。占一地,则分田安民,编户练兵,根基立稳。如今更借报纸,将其所为广布天下,这……”
“这是要动摇国本!蛊惑天下人心!”咸丰,吐出一口血水,眼神冰冷,“什么‘仁战’,什么‘安民’,全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那些无知愚民,见有田可分,岂能不心生妄念?地方上那些督抚,那些豪强,见此法‘高效’,岂不会……岂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一种更深层的恐惧立刻攫住了他。
他不是怕丢城失地,而是怕这套“玩法”被更多人学会,怕这大清统治的“法理”和“惯例”被彻底颠覆。
肃顺声音压得更低:“皇上所虑极是。此患在心,更在形。”
“据报,浙西之地,经其‘改革’,已然铁板一块,民为其用。”
“若浙东再被其如法炮制,则东南财赋重地,尽入其彀中。更可怕者,天下人见其成例,难保没有效仿之心。届时……”
“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再说,左宗棠呢?!”咸丰突然暴怒地打断,“这个废物!朕让他巡抚浙江,他就是这么给朕抚的?”
“丢城失地,丧师辱国!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机大臣穆荫跪奏,声音发颤:“启禀皇上,杭州、江西、安徽等处,皆无左宗棠确切消息。”
“金华城破后,其便下落不明。有传言……或已殉国,或……或潜藏民间。”
“废物!都是废物!”咸丰胸口剧烈起伏,“殉国?朕看他是没脸见朕!”
“传旨:革去左宗棠一切职衔!查抄其家产!再有妄言其功者,同罪!”
他喘了几口粗气,赤红的眼睛盯向肃顺和穆荫:“曾国藩、李鸿章何在?江浙糜烂至此,他们在做什么?看戏吗?!”
肃顺忙道:“皇上,曾、李二位大人确已尽力。”
“发匪李秀成部占据苏南,李鸿章新建淮军勉力支撑。曾国藩则在皖南江宁一带与发匪主力周旋,分身乏术。”
“且光复军崛起突兀,其火器之利,战法之新,非湘军、淮军顷刻可制。”
“借口,都是借口。”
咸丰嘶声道:“传朕严旨:申饬曾国藩、李鸿章!江浙局势崩坏若此,彼等难辞其咎!”
“着曾国藩务必加大西线攻势,牵制发匪,不得令其与光复军有联手之机!”
“着李鸿章攻伐苏南,务必要从长毛手中夺回我江苏赋税之地,若再有失,朕必严惩不贷!”
“另,命其二人,不惜重金,速向西洋购置精利火器,加速编练新式枪队炮队!所需款项……着户部、海关设法拨付!”
“无论如何,必须给朕顶住,绝不能让福建那套邪术,再往北蔓延一寸!”
他一口气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肃顺等他稍平复,才小心翼翼道:“皇上,李鸿章在上海传来密报,说英法夷人自上次大沽口之败后,有卷土重来之势,目前其后援已经抵达印度,不日便将到达香港。”
“我们……我们的新军?”
肃顺现在很担心,大沽口,还能再一次抵挡住英法联军吗?
如果不能阻挡,那大沽口之后就是天津,天津之后就是京城了。
咸丰虽然自信,却并不愚蠢。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支新军才成立大半年而已。
哪怕是有俄国人的教官有俄国人的火器,但要打败这支英法联军,仍然是千难万难。
不过,咸丰认为己方这边也有优势。
第一便是主场作战,而英法是跨越万里重洋,哪怕英法再有实力。
主场作战的清军能调动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出现在天津。
第二则是僧王的骑兵与新军的火器现代化战法的结合。
在海上,咸丰承认自己这一方不会是英法联军的对手。
但要是上了陆地,那可就不一定了。
再者,这一战事关国家荣辱,事关清廷存亡。
他们根本就是退无可退!
咸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目光直视着肃顺:“告诉定武军全军将士,朕不日便会亲临校场。告诉僧王,我会给他们争取时间,战争不会这么早爆发。”
“夷人之事……着恭亲王全权办理。令他前往上海,与英法领事馆进行谈判……告诉他,只要能尽快了结夷务,使夷舰南返,条款……可酌情应允。”
现在咸丰就是要拖,拖到新军练成,拖到僧王准备齐全。
拖到新版本更新。
只有局势更加混乱,他才有重整山河的机会。
而最重要的是。
他要驱虎吞狼!
肃顺自然明白咸丰心中所想,只是此前咸丰扬言要废除不平等条约,此刻又着人进行谈判。
虽然只是缓兵之计,但这一幕落在天下人眼中,只怕是前倨后恭。
肃顺心中一叹,他清楚,光复军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宣传材料”。
咸丰却是不管这些,他盯着肃顺,一字一顿:“切记,驱虎吞狼,亦需防虎噬主。转告恭亲王,夷人贪得无厌,不可使其坐大。”
“奴才明白。”肃顺领旨,却又道,“只是光复军势大,若夷人与其勾结……”
“所以要让曾国藩、李鸿章尽快动手!”
咸丰低沉道:“趁光复军立足未稳,浙东未固,南北夹击!告诉他们,朕不要听借口,朕要看捷报!若明年此时,江浙还不能收复,他们……就自己看着办!”
这话已近乎绝望的威胁。
穆荫颤声道:“皇上,国库空虚,湘淮两军饷械皆缺,强行开战,恐……”
“朕不管!”咸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朕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如今反贼割据,夷人逼宫,你们却跟朕说国库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