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执意要给,几乎要塞到他怀里。
士兵推辞不过,手足无措。
最终,他接过红薯,仔细地将其掰成两半,将明显大得多的那一半,轻轻塞回老妪手中,自己留下小的那一半。
然后咧开嘴,用生硬的福建腔官话笑道:
“阿婆,你也吃。”
老妪愣住了,看着手里大半块红薯,又看看小口咬着红薯,笑容腼腆的士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也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洒在那半块交换的红薯上,背景是战争的疮痍,画面却奇异得温暖、动人。
没有“王师”的威严,没有“恩赐”的高高在上,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最朴素的情感交互。
张之洞远远看着,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眼眶发热。
傍晚,张之洞在临时设立的民事登记处帮忙,为前来登记失物、寻亲的百姓填写表格。
这时,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须发花白,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举止尚存斯文。
他看到张之洞面前的笔墨纸砚,又见他气质不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先生,老朽有一事请教。”
张之洞连忙起身还礼:“老人家请讲。”
老人屏退左右,见四下无人,竟突然老泪纵横:“先生,老朽……糊涂啊!”
张之洞吃了一惊,连忙扶住老人:“老人家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说。”
老人坐下,捶胸顿足:“老朽自幼读圣贤书,知忠君爱国。左季高乃朝廷名臣,所率楚军,亦是堂堂王师。”
“然其驻衢数月,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强拉民夫,动辄鞭挞,视我百姓如牛马,如草芥!”
“衙役凶如虎狼,士绅亦需打点,稍有滞纳,锁链加身……衢州本富庶之地,如今竟有易子而食之惨!”
“此等‘王师’,与盗匪何异?”
他抓住张之洞的衣袖,手在颤抖:“而这光复军……我等口中之‘反贼’、‘叛逆’,自入城以来,不抢不掠,买卖公平,救死扶伤,开仓放粮……对老朽这般前朝秀才,亦以礼相待。”
“方才见军士为百姓修补屋顶,分食干粮,老朽活了六十余载,历经数朝,未尝见如此之军!”
老人泪流满面:“楚军亦汉军,然如虎狼;光复军称‘反贼’,却待民如子,这忠奸善恶,何以颠倒若此?”
“老夫……老夫真是糊涂了一辈子!”
张之洞无言安慰,只能默默递上一杯热水。
他知道,这老人的“糊涂”,正是千千万万被旧秩序欺骗、压榨的百姓,在接触到新事物时,必然经历的信仰崩塌与认知重建。
而光复军,正在用行动,给予他们新的答案。
“老人家,”张之洞轻声说,“或许您没糊涂,只是看清了。‘王师’二字,不该看旗号,该看他们做了什么,为谁而做。”
老人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若有所思。
是夜,衢州城渐渐沉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零星的火光。
在分配给宣传队的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里,张之洞就着昏暗的油灯,铺开纸张,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几日来所见、所闻、所感,如同熔岩在胸中奔涌,亟待喷发。
他提笔,墨迹酣畅淋漓:
《衢州战地见闻录》
【作者:随军宣传员张之洞】
【1860年1月11日于衢州】
【余以书生,荷笔从戎,观战衢州,五日而城下。】
【所见所感,非止刀兵之利,实关世道人心之变,故不揣鄙陋,录以纪闻,兼呈当道察鉴。】
【......】
【民心向背,即胜负枢机,于此可见一斑。】
【书生意气,管窥之见,或有偏颇。】
【然此数日之震撼,铭心刻骨,不敢不记。】
——张之洞顿首
写完之后,他来到赵万禾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指导员,我写了一篇东西,您看看。”
赵万禾一字一句看完,点点头:“不愧是统帅钦点的状元之才,看事情看到根子上去了,我们光复军视若平常的东西,却能被你写的有滋有味,是个宣传好材料。”
“不过,”他看着张之洞道:“以后不要写这种文言文格式的范文了。”
“统帅给我们培训的时候说过,文字不光是给文人看的,更是给老百姓,给底下的士兵工人农民看的,所以以后你的文章最好都是白话文最好。”
“你这篇底稿先放在这里,回去再写一篇白话文,我帮你交到团里去,看看能不能登报。”
张之洞颇为意外:“登报?”
赵万禾笑道:“自然,《光复新报》征稿范围很广,你这篇文章,足够上报纸了。而且就算是不能上《光复新报》,我们军队也有自己的《军报》。”
张之洞此时才发觉,自己对于光复军了解的还是太过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