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的感触也多有变化,尤其是在福建成长教育的新学子,应该清楚来报考福建的公务员,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的,”曾锦谦率先开口,“来报考的虽有投机者,但更多是受光复军感召、在福建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他们懂得成为光复军公务员意味着什么。”
沈葆桢务实道:“可能会有一两百人退缩。不过我们有五百个候补名额,随时能补上。”
石镇常终于开口:“兄长,你若不想他们退缩,直接出面说便是。我相信只要你开口,没人会退后胆怯。”
秦远面色不变,“先看看吧,余主任在下面吧,让他先顶着。”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责无旁贷。
楼下广场,余子安果然已站在统帅府大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
他并未携带武器,只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汹涌的考生,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肃静!诸位考生,且听我一言!”余子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
“我知道你们此刻的震惊、不解,乃至恐惧!”
他开门见山,毫不回避,“特别派遣令,前所未有。让你们这些刚刚通过文考的学子,即刻准备奔赴浙江前线,或远赴台湾瘴疠之地。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甚至……残酷。”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绝非儿戏,更非对你们才华的轻贱或对斯文的折辱!”
“恰恰相反,这是统帅府与参谋总部,对你们这批即将成为我光复军治理基石的新血,寄予的最高期待与最深锤炼!”
余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灼热的感染力:
“让你们去浙江前线,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与敌白刃肉搏!”
“是让你们加入民事工作队,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笔去记录,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光复军以军队为先,你们将来都是要到地方去任职一方,不知军,如何知政。”
“不去台湾知民,又如何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悲惨故事在发生。”
“我们不是糟践你们,而是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更大的希望。”
“统帅曾说,身体力行,何为身体力行?”
“就是亲自去和最底层的士兵、百姓去接触。真正为他们做一些实事,好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劝各位好好考虑,是否适合做我们光复军的官。”
余子安的话落下,几千人的现场,刚刚还在嘈杂,现在瞬间静了许多。
许多人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忡与思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轻易说服。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体面”的执念,依然根深蒂固。
骚动并未完全平息,低语和质疑仍在蔓延。
就在这嘈杂与沉思交织的声浪中,张之洞缓缓闭上了眼睛。
余子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更烫在他的心上。
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着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说“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着统帅,当着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着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的震动、迷茫、乃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这一刻,已被沉静的决然取代。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派遣令,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与秦远在码头二次相见,与那场直达心底的面试对答之后,他模糊感觉到的道路,在此刻骤然清晰。
这天下!
不是让一个人两个人去救,而是要与会更多人一起改造这个旧世界。
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己的同道者。
将散乱的个人,用共同的经历、信念与目标,熔铸成一支真正能负重致远的新力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这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特别派遣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抛弃,是熔炼。
更不是赴死,而是求证。
求证书本上的那些道理,在真实的血火与泥土中,是否依然成立。
求证他们这些自幼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除了手中的笔和口中的舌,是否还有能扛起时代重压的肩膀,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转过身,面向身旁依旧面色苍白的李端棻。
也面向统帅府前所有或悲或愤、或惧或疑的同窗们。
清瘦的身形在冬日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苾园兄,”他先对李端棻低声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还记得码头边,你我之间,那个问题么?”
李端棻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未能反应。
张之洞不再看他,而是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分开略显拥挤的人群,朝着余子安所在的矮台方向,缓缓但坚定地走去。
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走到人群前列,距离矮台数步之遥,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清朗的声音送向寒风凛冽的广场:
“诸君!暂且收声!且听之洞一言!”
与此同时,统帅府二楼窗前。
秦远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微微一笑:
“诸位,熔炉已开。”
“且看这一炉,能炼出多少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