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全新的图景,在怀荣脑海中轰然展开。
不再是零散的个人垦荒,而是有组织的集体拓殖。
不再是单纯种地纳粮,而是以“工分”为纽带,将个人劳动与公共建设、社区福利紧密捆绑。
想要更多的地?想要更好的房子?想要免除赋税?
那就为修路、开渠、建港出力!
出力越多,工分越多,能兑换的权益就越多!
汉人?番人?
在共同的工程建设面前,在看得见的集体利益面前,那些隔阂与旧怨,是否会被汗水冲刷得淡一些?
“统帅的筹谋,真乃丝丝入扣!”
怀荣惊叹。
这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尤其当他读到——【土地是分不完的,增量是齐心协力创出来的!】
以及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预告:
【待此岛根基稳固,民生富足,船队将南下琉球、吕宋,拓土开疆。海阔天空,何处不可为华夏子孙立业安家之所?】
怀荣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之前所有的思考,都局限在台湾一岛,想着如何安置百万人,如何化解番汉矛盾。
可统帅的目光,早已越过波涛,投向了更广阔的南洋!
台湾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基地,是实践这套全新制度的“试验田”与“兵站”!
田地的“有限”,在海洋时代和持续开拓面前,被打破了!
最后那一段,如洪钟大吕,直接撞在他的心口。
【我们这次改革,不是为了掠夺谁的产业,而是为了保全祖辈土地,千秋万代,不致沦于兼并豪强之手,不致败于不肖子孙私售之途!】
【土地归公,实归国家,亦即归天下人】
【使用权可传家,所有权永属华夏】
【此非‘均贫富’之空想,而是‘防兼并、绝流民’之实策】
【此策,乃破千年土地私有痼疾之第一斧,乃断历代王朝周期循环之根本尝试。】
【望你细细体悟其中深意,非仅治台之策,实乃我光复军为华夏探寻之立国之本!】
破千年痼疾!断周期循环!立国之本!
每一个词,都重若山岳。
怀荣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统帅对近在咫尺的江西、浙江不甚热衷,反而倾力跨海攻台。
为什么要在难民涌入、百废待兴之时,推行如此激进甚至“冒险”的土地政策。
这根本不是为了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单是为了解决台湾的安置难题。
这是在为将来那个“光复”后的华夏,趟路!试水!立规矩!
是要用台湾这块相对独立、人口结构相对简单、旧势力盘踞未深的“白纸”,画出一幅迥异于过往任何朝代的蓝图。
画出一个土地兼并得到遏制、流民失去土壤、人人有恒产可依、有增量可盼的全新社会结构的雏形!
一旦成功,便可推及福建,推及将来光复的每一寸土地。
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是比打下多少城池、消灭多少敌军更根本的胜利!
狂喜、震撼、敬畏、以及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海潮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之前所有的忧虑、筹谋,在这封信揭示的宏大格局面前,忽然显得渺小,却又找到了最坚实的支点和最清晰的方向。
怀荣闭上眼,信中的字句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
【无需畏惧,但需耐心。晓之以理,示之以利,导之以公。】
【但求处事公平,心怀百姓,纵有非议,历史终将证明此路之价值。】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信末那力透纸背的嘱托上:
【我在福州,静候佳音。】
【三年后,望见一条贯穿台湾东西之血脉通途,一个汉番共市、百业初兴之新台北。】
【此任至重,望肩之,为天下,为黎民,为光复军。】
三年。
血脉通途。
汉番共市。
百业初兴。
怀荣轻轻折起信纸,动作郑重如同完成一个仪式。
他将信贴身收好,感受到纸张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
推开竹窗,凌晨的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暗正在退潮。
港口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停泊的船只,新搭的棚户,远处苍莽的山林线……
一切依旧,但在怀荣眼中,已然不同。
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静默却深刻的革命。
而他,怀荣,一个来自闽西山区的年轻官员,被推到了这场革命的最前沿。
恐惧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朝圣般的使命感与兴奋。
破界之斧,已交到他手中。
这一斧,要劈开的不仅是中央山脉的阻隔,不仅是番汉之间的心墙,更是延续了数千年的土地魔咒。
是那个让无数王朝盛极而衰、让亿万黎民周而复始陷入流离战火的可怕循环。